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一节
人工智能时代
又一次工业大跃进
人工智能时代
又一次工业大跃进
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一节
人工智能时代,又一次工业大跃进
上一章把国际位置学摆完了,抢者与被抢者的位置,靠的是产能的分布。以往的产能,是地里的粮、厂里的货、矿里的铁。人工智能时代,产能要加进算力、数据、模型、智能服务这些从前没有的东西。这种新产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画整张位置版图。这一章,先看这场重画有多快、有多广,看它为什么是又一次工业大跃进。
一、人类历史上每一次跃迁,都不是平缓的爬坡,是断崖式的位移。蒸汽机的出现,把人从畜力时代推到机械时代,前后不过几十年。电力的普及,把人从机械时代推到电气时代,又是几十年。流水线的发明,让福特一家工厂的产量超过过去整个国家,时间更短。计算机和互联网的崛起,把人处理信息的速度提高了几百万倍,二十年之内就完成了。每一次跃迁,都把上一代人辛苦攒下的经验、手艺、过日子的法子,一夜之间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父辈赖以吃饭的本事,到了子辈手上可能一文不值,这就是断崖的意思,脚下的地不是慢慢矮下去,是一下子断掉。今天的人,正在经历又一次这样的断崖,那就是人工智能跃迁。这一次的特点是,跃迁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覆盖的领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广。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技术升级,是又一次工业大跃进。
二、把这次跃迁和前几次摆在一起看,规律就清楚了。第一次工业系统重置从 18 世纪中叶开始,前后跨越约一百年,才把蒸汽机的应用从纺织业扩散到铁路、轮船、矿业。第二次工业系统重置从 19 世纪后期开始,电力、化学、内燃机扩散到全社会,用了约五十年。第三次工业系统重置从 20 世纪中叶开始,计算机和信息技术全面普及,用了约三十年。一百年、五十年、三十年,间距一次比一次短。轮到这次人工智能跃迁,从 2022 年底那款引爆全球的人工智能对话工具面世算起,到今天不过三年多,全球已经数以亿计的人,在每天的工作和生活里用人工智能帮忙。三年多,走完了前人几十年的扩散路。这就是 " 大跃进 " 三个字的实在含义。每一次工业大跃进,特征都一样,技术跑在最前面,社会调整跟在中间,法律和制度落在最后。差别只在于这一次的间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宽。
三、这次大跃进有一处不同于前几次的特殊地方,要单独点出来。前几次工业大跃进抢的,主要是出体力的人的饭碗。蒸汽机和纺织机抢的是手工纺织工的饭碗,1811 到 1816 年英国的卢德运动,就是手工业者成群结队反抗机器的事。电力和流水线抢的是车间工人的饭碗,福特工厂的流水线一开起来,原本要十几个熟练工才能做完的活,几个普通工人就够了。计算机抢的是文员和打字员的饭碗,整个 20 世纪后期,无数办公室的文职位子被电子表格和文档软件顶掉了。这一次人工智能跃进不一样,抢的不再是单纯的体力,也不是简单的脑力,是脑力劳动者的专业地盘。律师起草合同、医生分析病情、教师备课讲解、会计核算财报、心理咨询师跟来访者对话、程序员写代码、设计师做平面图,这些过去被看作高门槛、要长期训练、要执照才能做的活,人工智能正在快速插进去,而且插进去的是相当大的一部分。
四、这处特殊,带来一个连环的后果。前几次大跃进抢的是体力工人的饭碗,体力工人在社会上没有发声的渠道,没有话语权,资本可以从他们头上越过去,历史书后来才补上一段 " 工人运动 " 。这一次抢的是脑力劳动者的饭碗,而脑力劳动者本身就是造文化的人,他们写专栏、出书、上电视、做播客、发帖子,公共话语的大半,本来就握在他们手里。所以这次人工智能大跃进的讨论,在公共空间里热闹得前所未有,各种警告、忧虑、批评、辩护,每天都在冒出来。可是热闹归热闹,资本推动技术变革的逻辑没有变,技术顶掉旧职业的逻辑也没有变。声音再大,挡不住资本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脚步,正如当年卢德运动挡不住蒸汽机,手工业行会挡不住流水线,打字员协会挡不住电脑普及。位置学要看的是结构,不是声音。
五、人工智能跃进还有一处特征,也要点明。它对脑力专业地盘的插入,绝大部分发生在民用领域。军用、航天、国防的人工智能,受各国政府严格管着,有专门的法律框架和审批流程,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这一部分不在本章的讨论范围里,本章只看民用。民用这边的情形完全两样。一个律师、一个医生、一个教师、一个会计师,他们用的人工智能工具,绝大多数是民间公司做出来的,没有任何专业执照的门槛。任何人下载一个应用,就能让人工智能替他起草合同、分析病情、备课、记账。用的人不需要执照就能用,做的人不需要执照就能做,整条链路上, " 执照 " 这件几百年来撑着专业领域的核心物件,被绕过去了。这就是民用人工智能跃进的特殊位置,速度极快,覆盖极广,门槛极低,可它跨进去的地盘,恰恰是人类社会几百年来用执照死死守护的专业领域。这处错位,是本章后面几节要一层一层摊开的核心。
六、为什么要立 " 大跃进 " 这三个字,而不用 " 工业系统重置 " 或者 " 技术变革 " 这种更平的词?因为 " 大跃进 " 里头有一层别的词不带的意思,那就是速度超过了制度能调整的能耐。技术变革可以是慢慢来的,可以平稳过渡,可以和法律一块儿往前走。但大跃进不是。大跃进的样子是,技术冲到了制度前头太远,远到法律根本追不上,远到社会上裂开一段 " 无法可依 " 的真空。在这段真空里,谁先跑出来,谁就先把好处揣进兜里。等法律追上来,已经晚了,因为既得利益已经成形。法律最后立的法,不是去拦这份既得利益,是把它焊死、认下来。这处机制,是下一节要摊开的核心。本节立第六章第一点,大跃进与法律滞后,不是一时一地的现象,是一条历史规律。要说清楚的是, " 大跃进 " 在这里是位置学的描述词,不是评判词。位置学不评判大跃进是好是坏,只把它和制度调整速度之间的那段时间差摆出来,看这段时间差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历史上每一次工业大跃进,都跟着大规模的社会动荡。第一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英国,从 1811 年的卢德运动起,工人捣毁机器、对抗工厂主,前后闹了几十年。马克思在 1867 年出版《资本论》,写的就是这段日子里工人的处境。第二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1873 年开始的 " 长萧条 " 持续了二十多年,欧美各国劳资冲突不断,罢工、社会运动接连兴起。这两段日子最深的因果,恐怕还要再往上推一层。第一次世界大战 1914 年爆发,第二次世界大战 1939 年爆发,两场大战之间隔了不过二十年。表面上的原因是民族矛盾、领土争端、立场对立,可骨子里推着这两场大战的,是第二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产能爆炸式增长,各国都在抢市场、抢资源、抢地盘,而国际间的法律体系完全跟不上这个速度。法律没有提前到位,矛盾就只能靠战争去了结。这处规律,上一章已经从国际位置学的角度摆过,这里只是把上一章和本章接通。每一次工业大跃进,都会带来惊天动地的大事。原因不在技术本身有问题,在法律没有提前到位。
八、值得点一句,当代西方的学界和业界,对 " 人工智能法律滞后 " 这个现象,这几年讨论得不少。哈佛法学院一位法律学者在 2025 年的访谈里讲过,法律不可能领先,永远要慢一拍。布鲁金斯研究所在 2020 年发过一份报告,把人工智能带来的法律空白分成四类,新的、过时的、对不上的、模糊不定的。一家人工智能行业的媒体在 2026 年初的文章里,用一句话作结,创新按机器的速度往前跑,治理按人的速度往前挪。这些观察当然有价值,可它们都停在描述现象的层面,描述人工智能跑得多快,描述法律落后多远,描述监管空白带来多大风险。问题在于,他们都把 " 法律滞后 " 当成一道有待解决的技术难题,仿佛只要监管机构跑得再快一点、立法的速度再高一点,问题就能缓过来。他们没有看见,法律的滞后不是偶然的迟到,是结构性的必然。
九、老祖宗早就讲过这件事。
「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韩非子】《五蠹》
时代变了,事情就变了,应对的法子也得跟着变。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老子】《道德经》
法令越多越细,钻空子的反而越多。
「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商鞅】《商君书·更法》
治理天下不止一条道,只要对国家有利,就不必死守古法。这三位老祖宗,从三个不同的角度,讲的是同一件事,法律永远是对已经发生的事的回应,永远跟在变化的后头,这是法律本身的性子,不是法律的毛病。当代学者讲的 " 监管空白 " ,骨子里就是这几位老祖宗讲过的同一件事的现代版,只是讲的人不知道老祖宗讲过,以为是自己发现的新东西。学艺不精,错漏百出。小雷今天写这一章,不是要把他们讲过的话再讲一遍,是要在这些观察上头,把位置学的姿态添进去,让 " 法律滞后 " 从一桩一桩孤立的现象,显出它历史规律的本相。看清这条规律,比争论某一个具体的监管空白,更挨近事情的根。
十、接下来本章要展开的七节,顺着这条规律往下走。下一节要看,每一次大跃进之后,法律是怎么追上来的,追上来之后又是为谁立的。第三节要立小雷思想的地基,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不持证,持证的永远是用工具的人。第四节要看,民用持证行业的执照传统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些行业非要执照不可。第五节要看,训练人工智能的人是谁,他们的位置和持证执业者之间,隔着怎样的错位。第六节要看,出事追不到责任、资本撑腰、既得利益神圣不可侵犯这一套机制。第七节要看,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专业劳动者,站在什么位置上。第八节要把民用与军用的边界、医疗器械设计者持证的悖论摆出来,过桥到第六卷。整章只摆位置,不谈出路。出路全部留给第六卷。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