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第五节

第五卷 第二章 第五节

既得利益，法律的最大客户

前四节讲了立法、普法、律师、立法者来源，这些都是法律体系的显见的环节。但每一个环节，都有既得利益方在。既得利益方不是某个坏人，而是在法律制度里获益的所有人。立法机构里，有利益团体的代表。司法系统里，有律师、法官、法院工作人员靠法律吃饭。监狱、警察、保安，都是法律体系里的既得利益方。既得利益方常驻立法现场，普通公民间歇性出场。这就决定了，法律真正的客户是谁。

一、公元前约 2500 年，老子讲过。

「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道德经·第七十七章》

把不足的拿走，供奉给有余的。这就是人之道。既得利益，就是有余的人。有余的人，已经占有了足够的资源。他们需要的，是维持这种状态。法律，对有余的人来说，就是一个维持工具。有余的人会尽一切努力，让法律为他们维持现状服务。

二、那么，谁是既得利益方。从宽了讲，所有在现有法律体系里获益的人，都是既得利益方。这包括了法律体系里的从业者，律师、法官、检察官、法院工作人员、警察、狱卒。也包括了在法律保护下获得财产或权力的人，企业家、地主、富商、官员。也包括了依靠法律维持地位的人，专业人士、公务员、各种持证行业的从业者。广义地讲，只要你在现有法律体系里有所获，你就是既得利益方。

但从实际影响力讲，最重要的既得利益方，就是三类人。第一类，立法和执法机构里的人。他们的工作就是制定法律、执行法律，他们对法律有直接的影响力。第二类，法律专业人士，律师、法官、法学教授。他们用专业知识来解释法律，他们的话有权威性。第三类，在法律保护下获得巨大财富或权力的人。他们有资源去影响立法，他们的利益最大。

这三类人，他们的利益指向是一致的，就是维持现状。维持现状对他们最有利。他们甚至不用互相联系，就能自动形成一股维持现状的力量。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行动，合起来就维持了整个结构。

三、这些既得利益方，他们在干什么。

立法和执法机构里的人，他们要维持自己的位置、扩大自己的权力。法律越复杂，执法权越大，他们的权力就越大。所以他们有动力让法律越来越复杂。第二章第二节讲过，法律的完美度和公正性未必相关。但完美的法律，确实给了执法者越来越多的选择空间，越来越多的权力。一个简单的法条，执法者没有选择余地。一个复杂的法条，执法者可以找到很多种解释的方式，这就给了他们权力。

法律专业人士，他们要维持自己的专业地位和经济利益。法律越复杂，普通人越看不懂，对专业人士的需求就越大。律师费越来越高，法学教育越来越昂贵，法律判例越来越繁杂，这都对法律专业人士有利。他们有强烈的动力维持法律的复杂性。甚至可以说，简化法律，对律师来说是灭顶之灾。所以，律师协会、法学学校、法律出版社这些机构，都有动力反对法律的简化，都有动力推崇法律的 ＂ 科学化 ＂ 和 ＂ 精细化 ＂。

在法律保护下获益的富商和权贵，他们要维持自己的财富和权力。法律在保护他们的财产权、契约权、继承权的同时，也在约束普通人。法律让富商可以合法地垄断，可以合法地压低工资，可以合法地规避税收。这些，都是法律服务于有余的人的表现。他们会用各种方式影响立法，从直接的游说，到间接的捐赠，到舆论引导，目的都是让法律继续为他们服务。

这三类人，他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在维护既得利益的结构。他们不一定是坏人，他们甚至可能真心相信自己在做 ＂ 对的事 ＂。但他们的位置，决定了他们会自动维护现状。

四、这些既得利益方，他们的力量有多大。

他们常驻立法现场。当一部新法律在起草的时候，各种利益团体的代表，都在围着立法者说话。企业协会、律师协会、法官协会、警察协会、房地产协会，这些组织都有定期的游说活动。他们有专业的说客，有法律顾问，有充足的预算。普通人在哪里。普通人在工厂、在田里、在办公室，他们没有时间去参加立法听证会。偶尔有一两个普通人去了，他们没有组织、没有专业的表达方式，他们的声音也会被淹没在各种专业代表的声音里。

立法的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法律总是倾向于对既得利益方有利。企业法、税法、劳动法这些关系到既得利益的法律，往往是既得利益方最活跃的地方。律师协会的意见，在法律制定时，往往比普通民众的意见更受重视。而保护普通人、保护弱者的法律，在立法时常常被削弱、被妥协、被搁置。不是谁在故意害人，而是声音大的人赢了。

五、这里有一个看不见的结构。法律本来应该是中立的，应该对所有人一样。但实际上，法律自动倾向于有余的人。为什么。因为法律的制定、解释、执行，全部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里。普通人对法律的制定过程没有实际的影响力。所以，即使法律文字上写着 ＂ 保护所有人 ＂，实际运作起来，就自动变成了 ＂ 保护有权有势的人 ＂。

公元前约 100 年，司马迁讲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天下人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来往。司马迁没有评判这是对是错。他只是把现实摆出来。既得利益方追求利益，这是人之常情。但既得利益方用法律来维持和扩大自己的利益，这就把法律的中立性破坏了。

更深一层。既得利益方维持现状，这个动力是自动产生的，不需要任何人在背后策划。只要有人在某个位置获得了利益，他就自动会去维持这个位置。律师通过法律的复杂性获得收入，他就自动会维持复杂性。法官通过执法权获得权力，他就自动会让法律越来越复杂。富商通过法律获得财富，他就自动会影响立法来保护自己的利益。这不是阴谋，而是位置的自然结果。

而且，这个结构还会自我强化。法律越来越复杂，普通人越用不起。普通人用不起，就越来越依赖既得利益方的帮助。比如，普通人要打官司，就必须请律师。律师赚到钱以后，他就更有动力维持法律的复杂性。这样，整个结构就越来越牢固。这就是为什么，一旦一个制度形成，就很难改变。因为既得利益方会自动维护现状。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现状对他们有利。

六、那么，普通人怎么办。前四节讲的普法、律师、选举、制衡，这些都是办法。但这些办法，都有一个前提，就是普通人要有充分的资源和力量去用。

普通人要用普法，需要有教育、有时间去学。但普通人在为温饱奔波，没有这个精力。普通人要请律师，需要有钱。但普通人没有钱，所以普通人常常放弃法律救济。普通人要参加选举或监督，需要有声音、有平台。但普通人没有媒体，没有组织，声音很难被听到。

所以，这些制度上的保障，实际上也只有有余的人才能充分用到。这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法律本来应该保护弱者，但法律的制定、执行、解释权，都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里。所以法律反而倾向于保护有权有势的人。普通人想用法律保护自己，但法律的成本太高、太复杂，普通人用不起。普通人用不起，法律对普通人就没用，普通人就逐渐放弃了。既得利益方看到普通人放弃了，就更加确信自己掌控了法律，就更加放心地维持现状。

这就是既得利益的最深位置。不是故意的压迫，而是结构性的倾斜。既得利益方不需要做什么坏事，他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维持自己的利益，法律就自动倾向于他们。这个结构，比任何有意的坏行为都更有威力，因为它是无形的、自动的、很难被看穿的。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章第五桩。既得利益方，是法律的最大客户。他们常驻立法现场，他们的声音最大，他们的力量最强。所以法律自动倾向于为他们服务。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结构。只要有余和不足这样的分化存在，法律就自动会倾向于有余的人。

下一节，第五卷第二章第六节，弱者怎么办，大众的几种自救。这一节讲的是，既然法律倾向于有余的人，弱者怎么办。弱者没有足够的资源用法律，但弱者有其他的办法。历史上，弱者有过哪些选择。有人选择逃避，有人选择抱团，有人选择放弃法律转向自律，有人选择暴力反抗，有人选择修养自身。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也都有收益。读者读这一节的时候，不用问 ＂ 哪一种最好 ＂，因为没有普遍的最好。只有 ＂ 对我这个位置来说，哪一种最合适 ＂。请读者进入第六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六节　弱者怎么办，大众的几种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