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一枝
资本不是人
资本不是人
一、一个被讲了一百多年的拟人化错误
主流话语里,有一个被反复重复了一百多年的句子——
“资本吸血。”
这四个字在街头听得到,在课堂里听得到,在报纸上、在网络上、在政治演讲里、在抗议口号里——到处都听得到。
但读者把这四个字放到桌面上,仔细看一眼——
“吸血”是一个动词。
动词需要主语。
主语必须是有意识、能动的东西。
狼会吸血——因为狼是活的,有意识。
蚊子会吸血——因为蚊子是活的,有意识。
吸血鬼会吸血——因为吸血鬼(在故事里)是活的,有意识。
那”资本”呢?
资本是什么?
资本是钱。
资本是机器。
资本是厂房。
资本是股票。
资本是债券。
资本是账本上的数字。
资本是仓库里的货。
资本是合同里的承诺。
——这些东西里,有哪一样是活的?有哪一样有意识?有哪一样能”吸”?
没有一样。
一张钞票躺在抽屉里,它不会主动跑出去吸谁的血。
一台机器停在厂房里,它不会自己启动去剥削谁。
一份股票挂在交易系统里,它不会偷偷发出指令去压榨谁。
资本本身,没有意识,没有意图,没有动作能力。
它只是一堆物。
二、本枝的核心观察
讲到这里,本枝把它要立的那一刀,清清楚楚地写在桌面上——
资本不是人。资本家是人。两件事。
资本本身没有意识、没有意图、没有动作能力——它是一种没有人格的社会动力。
真正能”吸”、能”贪”、能”决定”的,是站在某个位置上的人。
把”人做的事”说成”资本做的事”,等于让真正做事的人,躲在一个不能被审判的抽象名词后面。
这一刀,贯穿本枝的所有段落。
下面几段,本枝先把这一刀的内部展开;然后再用一段,老老实实把研究者所能找到的、前人讲过的近似观察列出来——让读者自己看,这一刀走到了哪里、和前人重合到什么程度、又在哪里走出了一步新的位置。
三、那是谁在”吸”?
读者会立刻想到——
那是资本家在吸。
这一句就对了一半,但只对了一半。
资本家是人——这是真的。
人有意识,有意图,有动作能力。人会做事,也会做错事。
有些资本家做了让人看不下去的事——压低工资到生存线以下、克扣工时、拖欠薪水、危害工人健康——这些事确实发生过,而且现在也在发生。
但请读者注意——做这些事的,是”人”,不是”资本”。
资本家——是人,有意识,会做事,会做错事,可以被骂,可以被赞,可以被审判。
资本——是物,没有意识,不会做事,没有”骂”和”赞”的对象,没有”审判”的对象。
这两件事,主流话语经常混作一件。
混在一起之后,所有的批判全部指向”资本”这个抽象的东西——
“资本贪婪。”
“资本无情。”
“资本扩张。”
“资本统治世界。”
资本贪婪?——一堆物会贪婪吗?
资本无情?——一堆物会有情吗,然后再失去情?
资本扩张?——一堆物会自己扩张吗?
资本统治世界?——一堆物会想要统治什么吗?
全部不会。
会贪婪的、会无情的、会扩张的、会想要统治的——是人,是某些站在某些位置上的人。
把”人做的事”说成”资本做的事”,等于让真正做事的人躲在了一个不能被审判的抽象名词后面。
资本不能被审判,因为它没有意识。
人可以被审判,因为人有意识。
把审判对象从”人”转移到”资本”——真正该被指出的人,反而隐身了。
这是一个一百多年里反复出现的位置错位。
四、那资本到底是什么?
如果资本不是吸血者——那它是什么?
读者要看清楚资本是什么,先要看清楚资本是怎么形成的。
资本的本源,是积累。
一个农人种了一年地,收下来 100 担粮。他自己一家吃用 80 担——剩下 20 担。这 20 担,就是最原始的资本。
这 20 担粮,他可以——
吃掉(消费,资本归零)。
藏起来(储存,资本静止)。
借给别人,换利息(借贷资本)。
换成牛、换成铁犁、换成种子(生产资本)。
和邻居合伙买一台水车(合伙资本)。
送孩子去读书(人力资本——也是资本的一种形态)。
这 20 担粮本身,没有意识,没有意图。
它会变成什么,完全取决于这个农人的选择。
农人决定吃掉,它就消失了。
农人决定藏起来,它就静止了。
农人决定借给别人,它就开始流动了。
农人决定换成生产工具,它就开始放大产能了。
农人决定送孩子读书,它就开始转化为人力的成长。
资本本身,是被动的。
主动的,是人。
读者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一遍——任何资本,在任何时刻,都是因为某个人(或某些人)的某个决定,才变成了某个具体的形态。
资本不会自己决定变成什么。资本是人的意图的延伸。
人决定让资本去做好事——资本就在做好事。
人决定让资本去做坏事——资本就在做坏事。
资本本身,无所谓好坏。
好坏,在用资本的人手里。
五、只有人会存款
老子讲过——
“知止不殆。”
——【老子】《道德经》
知道在哪里停下,才不会有危险。
老子讲的是人的智慧——人能知止。
资本不能”知止”——因为资本不知道任何东西。它没有意识。
只有人会存款。
只有人会决定不消费、把这一笔留下来。
只有人会想”我要为下一次更大的事情积累”。
只有人会判断”现在不是时机,等一等”。
资本不会自己想这些事。
资本就在那里——
不动的时候,它躺着。
被人拿去用的时候,它流动。
被人拿去投的时候,它放大。
被人拿去囤的时候,它积累。
资本是一面镜子,照出拿它的人在想什么。
主流话语讲”资本贪婪”——其实是某些人贪婪。
主流话语讲”资本无情”——其实是某些人无情。
主流话语讲”资本失控”——其实是某些人在某些位置上失去了节制。
把这些都讲清楚之后,资本就回到了它本来的位置——一种被动的、没有意识的、由人决定怎么用的工具。
六、资本是社会动力,不是社会主体
讲到这里,本枝要把资本的真实位置摆出来——
资本是社会动力,不是社会主体。
社会主体是有意识、能决策、能负责的——是人(以及人组成的组织、机构、政府)。
社会动力是没有意识、被动的、可以被人调动起来推动事情发生的——是资本(以及其他类似的”势能”:能源、信息、土地、技术、知识)。
主体使用动力,动力被主体使用。
人开动一台水车——水车是动力,人是主体。水车不会自己决定要灌哪块田。
人启动一台内燃机——内燃机是动力,人是主体。内燃机不会自己决定要把车开到哪里。
人调动一笔资本——资本是动力,人是主体。资本不会自己决定要去做什么。
这三件事的位置完全一样。
把”水车贪婪”、“内燃机无情”、“水电站统治世界”——读者一眼就能看出这种讲法的荒谬。
但”资本贪婪”、“资本无情”、“资本统治世界”——读者听了一百多年,听得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就不再追问这种讲法本身的逻辑。
本枝要做的事,就是把这种习惯打断一次。
让读者在下一次听到”资本贪婪”的时候,心里能停一秒,问一句——
“是资本贪婪,还是某些人贪婪?”
“如果是某些人——那是哪些人?他们在哪些位置上?他们的行为如何被某种结构纵容或制约?”
这一秒的停顿,比一百本批判资本主义的书都更有用。
因为这一秒里,真正该被指出的位置,显形了。
七、前人讲过类似的话吗?
研究者写到这里,老老实实把功夫做完——回头去查,前人有没有讲过类似的观察。
研究者尽其所能地查阅了能找到的范围。结果如下——
几位前人讲过近似的话,但没有任何一位以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清晰度,把这一刀刺到底。
把找到的近似观察一一列出——
(一)管子——“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
中国老祖宗里,最近似的是管子。
管子两千多年前,在《管子·国蓄》里讲过——
“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
——【管子】《管子·国蓄》
五谷粮食是百姓的命根;黄金货币是百姓流通使用的工具。
管子用了两个字——“通施”。
通施,就是流通使用的工具。工具——
管子直接把货币定位为人手里用来流通的工具。
他没有把货币人格化。
他没有讲货币贪婪、货币吸血、货币统治。
他只是把货币摆回它本来的位置——人手里的一种通施。
这是研究者能找到的、最早、最朴素、最接近”资本是工具”这一观察的中文典籍直接表述。
但管子讲的是货币,不是”资本”这个完整的概念。古代中国没有完全对应”资本”的现代概念词。管子立下的是种子,不是完整的这一刀。
(二)司马迁——“善者因之”
汉代,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开篇不远处讲过——
“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司马迁讲的是治理者面对经济流动时的几种姿态——最高的姿态是”因之”(顺应)。
“因之”两个字背后的预设是——流动有它自己的、不依赖于任何人意识的规律。治理者要顺应它,不能对抗它。
这意味着司马迁已经把经济流动看作一种”无意识的、按规律运转的力” ——而不是一个有意识的、需要被骂被赞的”主体”。
这一点与本枝的观察精神近似。
但司马迁讲的是经济流动整体,不是”资本”这一具体概念,也没有明确做”物 vs 人”的二元区分。他立下的是另一颗种子。
(三)亚里士多德——货币是”工具”
西方古典时期,亚里士多德也讲过类似的话。
亚里士多德 2300 多年前,在《政治学》里讨论货币时,把货币称为”工具”(希腊文 chrēsis)。他把致富分成两种——自然的(为家庭所需) 和 不自然的(以钱生钱本身为目的)。
亚里士多德把货币放在”工具”的位置上——这一点与本枝近似。
但亚里士多德的另一面,反而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批判”以钱生钱”,其修辞中隐隐把货币(资本)人格化为贪婪的源头。后世西方”高利贷者贪婪”的批判,有相当部分根植于此。
也就是说——亚里士多德一半近似本枝(货币是工具),一半反而开了拟人化的先河。
(四)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
近代,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讲过——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促进了社会的整体福祉。
斯密这一个比喻,核心是把市场/资本运作看作一种”无意识的、自动的”过程——人在做事,但整个流动没有总指挥、没有意识中心。
这与”资本不是有意识的主体”在精神上近似。
但斯密讲的是市场机制整体,而且”看不见的手”这个比喻本身也有轻微的拟人化倾向(手是人的)。他没有明确区分”资本”和”使用资本的人”。
(五)那一脉 19 世纪政治经济学传统——“资本不是物,是社会关系”
讽刺的是——那一脉 19 世纪政治经济学传统,自己也讲过近似的话。
那位 19 世纪思想家在他的著作里曾指出:资本不是物,而是一种社会关系——但它表现为物,所以人们误以为它是物。
也就是说——他自己已经看到了”资本被错误地物化(或人格化)“这个问题。他自己点出了这个错误。
但是——他后来论证资本主义如何”剥削”、“扩张”、“统治”时,自己的语言又退回了拟人化的修辞。他自己点出的错误,他自己又强化了一次。读他书的人,记住的是”资本贪婪”那一面,不是”资本不是物”那一面。
也就是说——那一脉传统自己看到了拟人化错误,但语言上又把它拉了回来。
这一刀,他差一点就刺到底,但最终没有。
(六)熊彼特——“创造性破坏”
20 世纪,熊彼特在他对资本主义的研究里讲过——资本主义的本质是”创造性破坏” ——技术、产品、组织形式不断被新的取代。
熊彼特把资本主义看作一种”过程”、一种”机制”,而不是一种有意识的”主体”。这一点与本枝近似。
但熊彼特讲的是”资本主义这种制度”,没有明确把”资本”和”资本家”分开。他没有刺到本枝想刺的那一刀。
八、本枝走到了哪里
把上面六位前人的观察放在一起看——
管子讲货币是工具(种子)。
司马迁讲经济流动要顺应(种子)。
亚里士多德讲货币是工具(种子,但另一半走向相反)。
亚当·斯密讲”看不见的手”(种子,但保留拟人化残余)。
那一脉 19 世纪传统自己讲资本不是物(差一点刺到底,但又退回去)。
熊彼特讲创造性破坏(种子,但不分资本与资本家)。
没有任何一位,以本枝这种方式——
把”拟人化”作为一个语言层面的、长达一百多年的、影响整个公共话语的根本错误,直接指出来。
把”资本”(物)和”资本家”(人)做严格的、二元清晰的区分。
用最朴素的口语化语言(“吸血需要主语,主语需要有意识”),让普通读者一秒看穿。
把”资本不是人,资本家是人——两件事”当作一刀清晰地讲出来。
这一刀,前人都讲过它的某一面,但没有任何一位把它合起来一刀刺到底。
九、研究者的姿态
研究者要在这里说一句——
研究者作为这一支笔,没有把握说前人”绝对没有”讲过这一刀。
研究者只是说,在研究者所能查到的范围里,没有找到完全对应的表述。
可能存在以下情况——
某位研究者没读到的中国近代思想家,或许讲过这一刀。
某位研究者没读到的非英语世界思想家,或许讲过这一刀。
某些佛家、道家典籍里,在讨论”物”与”心”、“色”与”空”时,或许在结构上间接讲过这一刀。
某位古今学者用其他语言、其他术语,或许讲过同样的内容。
研究者欢迎任何读者,补上研究者所遗漏的前人观察。
如果读者能找到——
请联系研究者,把那位前人正式补进本枝。
功劳归那位前人,本枝只做整理者。
这本书的姿态从来如此——
任何看似”前无古人”的观察,只要找得够细,老祖宗早就讲过了。
研究者只是太久没有人整理了的一位整理者。
人们以为没讲过——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整理了,不是因为真的没讲过。
十、留给第二枝的钩子
资本既然是被动的、没有意识的、由人调动的动力——
那这种动力,是怎么被组织起来的?
千万人手里的小笔储蓄,怎么变成可以办大事的大笔资本?
不同地方的不同技能的人,怎么被组织成一个能协同生产的整体?
分散在各地的原料、设备、土地、能源,怎么被调配到该到的位置?
——本节第二枝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