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第二节
每一次大跃进之后
法律是为谁立的
每一次大跃进之后
法律是为谁立的
第五卷 第六章 第二节
每一次大跃进之后,法律是为谁立的
上一节立下了大跃进与法律滞后这条规律。可是话只说了一半。法律终究会追上来,那么追上来之后立的法,是为谁立的?很多人心里存着一个朴素的指望,以为每一次大跃进闹出的乱子,最后总会被新法纠正,正义总会到。这一节把工业系统重置之后两百多年的立法史摊开,看一看这个指望,靠不靠得住。
一、上一节立下了 " 大跃进与法律滞后 " 这条规律。这一节要把规律的另一面摆出来,法律终究会追上来,那追上来之后立的法,到底是为谁立的?这个问题要紧,是因为很多人对历史存着一种朴素的指望,以为每一次大跃进带来的乱局,最后都会被新立的法律纠正,正义最后总会到。可是把工业系统重置之后两百多年的立法史摊开看,会发现一条冷冰冰的规律,法律追上来之后立的法,绝大多数时候不是去拦既得利益,是把既得利益认下来、焊死。新立的法律,只会在既得利益已经稳到撼不动之后,匀出一些边角,让弱的一方吃口剩饭。
二、第一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英国立法史,是这条规律最清楚的样本之一。蒸汽机大约从 1769 年瓦特改良之后开始普及,到 18 世纪末,已经在英国的纺织、采矿、铁路全面铺开。工厂制度飞快取代了从前的家庭作坊和手工业,几百万人涌进工厂城市。这段日子里英国发生了什么?童工大批出现,纺织业的童工占到劳工总数的三分之二,每天干十四到十五个钟头,工钱只有成年工的百分之十到二十。1832 年那份有名的萨德勒报告,记下的证词触目惊心,利兹一家麻纺厂的女工伊丽莎白·本特利,证词里讲自己十三岁起身体就变了形,因为长年累月把装线轴的篮子往下拖。英国整整一代人,是拿童工的身体和健康,换来了工业的起飞。
三、法律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1802 年英国议会通过《学徒健康和道德法》,规定童工每天做工不得超过十二小时。注意,这是 1802 年,离瓦特改良蒸汽机已经过去三十多年。1819 年的《棉纺织厂法》规定九岁以下的孩子不准在棉纺织厂做工。1833 年的《工厂法》才禁止纺织厂雇九岁以下的孩子,可这已经是大跃进开始之后六十多年。1847 年才有了《十小时工作日法》,把成年男工每天的做工时间压到十小时。从瓦特改良蒸汽机的 1769 年算起,到成年男工拿到每天十小时这点权利的 1847 年,整整七十八年。这七十八年里,多少代英国工人在工厂里过完了一辈子。
四、更值得看的,是这些迟到的法律是怎么立出来的。1802 年的《学徒健康和道德法》虽然写得堂皇,却根本没有执行的牙齿,没有工厂视察员,没有罚则,没有强制力。法摆在那里,工厂主照旧按老样子经营。1819 年的《棉纺织厂法》一样形同虚设。1833 年的《工厂法》是一处转折,因为它头一回设了工厂视察员,全英国设了四名,四名视察员管全国的工厂。一直到 1844 年才把视察员加到几十名。每一步都是漫长的拉锯,每一步都是工厂主那一头极力反对、社会改革家反复呼吁,最后在劳资矛盾激到不立法就要出大事的时候,议会才勉强让一步。法律不是主动伸手来帮的,是被一点一点逼出来、挤出来的。
五、把眼光转到大西洋对岸,第二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美国,规律一模一样。19 世纪后半叶到 20 世纪初,美国进了 " 镀金时代 " ,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控制了全国炼油业的九成,卡内基的钢铁、范德比尔特的铁路、摩根的金融,一批 " 强盗大亨 " 靠托拉斯这种组织,把整个工业体系垄断了。垄断的后果很直接,价格由它说了算,工人的工钱被压低,小企业被挤出局,买东西的人被蒙在鼓里。社会的怨气攒了二十多年,1888 年第一部反托拉斯法案在国会提出,没通过。1890 年的《谢尔曼反托拉斯法》才通过,正式名字叫《保护贸易及商业免受非法限制及垄断法》,名字气派。
六、可是 1890 年通过的《谢尔曼法》,头十几年里跟废纸差不太多,对垄断企业构不成多少威胁。法律的措辞含混笼统, " 贸易 " " 联合 " " 限制 " 这些关键词词义不清,给司法解释留下了极大的空子。结果呢?1890 到 1897 这七年里,联邦最高法院依着这部 " 反垄断法 " 做出了十二项判决,这十二项判决,竟然全是冲着工会去的,用来压工人罢工。本来立来拦资本垄断的法律,反过来成了对付劳工的工具。直到 1901 年西奥多·罗斯福上台,才开始真正用《谢尔曼法》起诉大托拉斯,1911 年标准石油被拆开。从 1890 年立法,到 1911 年第一次真正发力,又是二十一年。这中间又过了一代人。
七、立法的过程更耐人琢磨。1890 年《谢尔曼法》能通过,参议员谢尔曼本人有一段话传了下来,他说立这部法的目的,不是要拆散托拉斯,是要安抚公众的愤怒。当时社会上反垄断的呼声已经到了临界点,再不立点什么,托拉斯就要被民意掀翻。立一部含混不清、没法执行的 " 反托拉斯法 " ,恰好能让公众觉得政府在做事,又不真正动到资本的核心。这就是法律滞后、追上来之后的真实样子,不是站在公平正义这一边,是站在维护现有秩序这一边。给公众一点交代,给资本留足空间,这才是法律最常见的形态。
八、老祖宗对这条规律早有觉悟。
「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商鞅】《商君书·开塞》
商鞅讲的是变法的合理,可反过来也点破了一条更深的规律,法律合不合理,永远要看立法的人站在谁的位置上。立法的人站在民这一边,法律就是爱民的法;立法的人站在既得利益那一边,法律就是把既得利益焊死的法。 " 法 " 这个字本身不带好坏,为谁立法,才定了它真正的用处。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原法》里讲得更彻底,三代以下立的所有法,都是 " 一家之法 " ,不是 " 天下之法 " 。每一次工业大跃进之后追上来的法律,绝大多数都对得上黄宗羲这句断语,是一家之法,不是天下之法。
九、回到人工智能大跃进。今天关于人工智能法律的讨论,绝大部分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要不要立人工智能法、立什么样的,二是哪个国家走得更前。欧盟在 2024 年通过了《人工智能法》,美国在联邦层面一直议而难决,中国在 2023 年颁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每个国家都在试着给人工智能立法。可是把过去两百多年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立法史摊出来一比,就清楚了,这些法律最后都会立出来,但立出来之后真正的用处,更可能是把既得利益焊死,不是去拦既得利益。原因不是立法的人有什么阴谋,是结构性的。法律永远滞后,等它追上来,既得利益已经成形。法律要么认下这份既得利益,要么去挑战它,这是极少数时候,要么匀一点边角让弱的一方吃口剩饭,这是最常见的。
十、法律滞后还有一层意思要点出来。前面讲的滞后,是法律跑在技术后头。可还有一种更深的滞后,是法律跑在权力后头。第二次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世界,产能爆炸式增长,各国都在抢市场、抢资源、抢地盘,国际间的法律体系完全跟不上速度。结果是什么?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两场大战之间隔了不过二十年。表面的原因是民族矛盾、领土争端、立场对立,骨子里推着这两场大战的,是工业大跃进之后产能位置的剧烈变动,加上国际法律体系的彻底失灵。法律没有提前到位,矛盾就只能靠战争去了结。这条规律上一章已经从国际位置学的角度摆过,本章只是从法律滞后这个角度再点一次。每一次工业大跃进,都会带来惊天动地的大事。原因不在技术本身有问题,在法律没有提前到位,而且追上来的时候,是为既得利益立的法。
十一、本节立第六章第二点,法律追上来之后立的法,绝大多数是把既得利益焊死,不是去拦既得利益。下一节要回到本章的核心,人工智能是什么?是工具,还是别的?这是小雷思想在本章的地基。这块地基立稳了,后面看持证执业、看训练者的位置、看出事追不到责任的机制,才有立足的地方。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