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三节
农奴制度
从奴隶到半奴隶的过渡
农奴制度
从奴隶到半奴隶的过渡
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三节
农奴制度,从奴隶到半奴隶的过渡
一、先把一件事讲清楚。很多人一看到农奴这两个字,脑子里立刻蹦出封建社会四个字,这是中学历史课留下的一个条件反射,奴隶制度、封建制度、资本制度、社会制度,几个阶段排成一列,农奴归在封建那一格。本卷不接受这个排列。农奴制度,是一种经济制度,封建制度,是一种政治制度,把这两样硬绑在一起,是 19 世纪欧洲学者的一次理论上的简化,不是历史的事实。证据在哪里。第一,有过封建制度,却没有发达农奴制度的地方,日本镰仓幕府那一套武士分封,是封建的,可是日本庄园里干活的人,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农奴。第二,有过发达农奴制度,政治结构却不是封建的地方,近代东欧某个大国,农奴制在 17 到 19 世纪走到顶峰,而那个时期的那个国家,是高度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不是欧洲意义上的封建。第三,中国的情形,中国从秦代起就是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可是中国历史上,长期存在着大规模人身依附的劳动者,部曲、客户、佃农。如果非要坚持封建社会必定配套农奴,那么中国的封建社会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困扰了 20 世纪的中国史学界整整一百年,写出无数篇论文,到头来没有结论。结论之所以出不来,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被框错了。农奴制不是封建制的经济基础,封建制也不是农奴制的上层建筑,这两样各自独立,可以同时存在,也可以分开存在。把它们拆开看,农奴制问的是,弱者的劳动成果归谁,这是经济问题,封建制问的是,政治权力怎么在领主之间分配,这是政治问题。这一节只处理头一个,第二个,留给第四卷讲政治制度的时候再说。
二、农奴制度的核心机制,一句话就能讲清,接收劳动的一方,不再占有发出劳动的那个人本身,而是占有他被绑在土地上之后的劳动产出。把这句话,和上一节讲的奴隶制摆在一起比。奴隶制是,接收方直接占有发出方,发出方就是财产,他全部的劳动都归接收方,接收方则负责供他最低限度地活着。农奴制是,接收方不直接占有发出方,发出方在法律上是人,有家庭、有姓名、有信仰,可是他被绑在土地上,不能离开,不能自由迁徙,不能自由选择干什么,在某些地方甚至不能自由婚配,他的劳动分成两份,一份交给地主,地租、徭役、赋税,一份留给自己,养活一家老小。要留意这个变化,它表面上是一次进步,奴隶变成了人,奴隶有了家庭,奴隶能留下一部分劳动成果,奴隶不再被随意处死,这些变化都是真的。可是底下那道机制没变,接收方依旧在占有发出方的劳动,变的只是占有的形式。而且对接收方来说,这个新形式有几样好处。头一样,省事,奴隶制下,主人得管奴隶吃住,得派人盯着,得防着逃跑,奴隶病了死了还得自己认损失,农奴制下,这些全归农奴自己,农奴自己有家、自己种粮、自己生养、自己生病自己扛,地主只管一件事,按时收租。第二样,稳定,被强按着干活的奴隶,不愿意把孩子生到这世上来受同样的罪,所以奴隶的人口得不断从外头补,靠战俘,靠贩卖,一旦仗打完了、买卖断了,奴隶的来源就枯了,这是某些古代帝国到了晚期的真实困境,农奴却会自己繁衍,他有家、有地、有一块最低限度的活命空间,他会生育、会养大孩子、会把孩子留给下一代地主接着耕,农奴是能自我再生产的劳动力,这是奴隶制做不到的。第三样,也是最要紧的,看上去更正当。奴隶制太赤裸,接收方明明白白说我占有你,这份赤裸,让奴隶制天生不稳,只要被占的那个人还剩一丝清醒,就会惦记着易位。农奴制不一样,它能被装点成各种正当的模样,说这是传统,农奴的祖辈就在这块地上耕,他自己也在这块地上耕,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说这是保护,地主保护农奴不受外敌侵扰、保护农奴在饥荒里不饿死,农奴交租,是对这份保护的回报,说这是秩序,社会要有秩序,人人各安其位,农奴的位就是耕地主的田,说这是信仰,在某些地方,主流的教派告诉农奴,你在这块地上受的苦,是某种更高安排的一部分,忍过今生,来世自有回报。这一整套话语,把农奴制装点得不像奴隶制。可是回到这一章开头立起来的那个视角,动物里的强者只是事实上多占了,人类的强者多占之后,要给这件事加一个理由,奴隶制时代,理由是奴隶不是人,农奴制时代,理由换成了传统、保护、秩序、信仰,理由变得更柔软、更弥散,也更难一句话驳倒。这就是偽的一次升级。
三、下面看几个区域。先看中国。中国的情形比较特殊,中国从秦代起,就废掉了大规模的奴隶制,汉代还有相当数量的官奴、私奴,可已经不是经济的主体了,但这并不等于中国没有农奴式的劳动关系。汉代以后,中国出现了一种叫部曲的人。部曲,是依附在豪族门下的劳动者,他们不是奴隶,法律上算良民,可是人身依附于主人,要替主人耕地、出劳役,甚至上阵打仗,部曲能世代相传,主人对他们有相当大的支配权。魏晋南北朝,是部曲制度的高峰,豪门大姓手底下养着大量部曲,少则数百,多则数千,东晋的一些大族,部曲的人数比国家正规军还多。到唐宋以后,部曲慢慢被佃户取代。佃户在法律上,比部曲更自由,他和地主之间是租佃的关系,理论上不租了就能走。可实际上,绝大多数佃户没有这个选项,他没有自己的地,离了这块田就没别的田可种,他欠着地主的债,粮食、种子、农具,一走就得还债,他的家就在地主的村子里,一走就是抛家弃子,他没念过书,离了土地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所以理论上自由和实际上自由,是两回事,佃户在法律上是自由人,在实际生活里,是被牢牢绑住的劳动者,这是中国版本的农奴制,一种没有农奴之名、却有农奴之实的制度。清代中后期,土地兼并得厉害,大量自耕农沦为佃户,地主收的地租,通常占到收成的五成以上,再加上各种附加,高利贷的利息、徭役折成的钱、地方的摊派,佃户最后能留给自己的,往往不到收成的三成。这个比例,和欧洲农奴向地主交租的比例,几乎一样,机制不同,结果一致。
四、再看近代东欧。要找一个农奴制的标本,那就是近代东欧的某个大国。那里的农奴制,从 15 世纪开始制度化,在 17 到 19 世纪走到顶峰,一直到 19 世纪后半期才废除,前后将近 500 年,覆盖了那个帝国的核心地带,留下了大量的文献、法律和经济数据,还被一代又一代当地的作家,写进小说里,他们的书页里,到处是农奴。这种农奴制有几个特点。头一个,农奴能被买卖,这一点其实让它更接近奴隶制,理论上买卖的是土地连同地上的农奴,可实际操作里,农奴能被单独买卖,能被当礼物送人,能被拿去抵债。当地有一部很有名的小说,整本书的情节,就架在农奴可以买卖这件事上,主人公到处去收购那些已经死了、可是户籍上还没注销的农奴,拿这些纸面上还活着的人,去抵押贷款,这个荒诞情节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法律事实。第二个,农奴和土地高度绑定,没有地主点头,农奴不能离开土地,逃跑的农奴会被追捕,抓回来要受刑罚,17 世纪中期一部重要的法典,正式取消了农奴的迁徙权,这是这种农奴制走向最严苛形态的标志。第三个,农奴的劳动以两种形式上交,一种叫代役租,农奴在自己那一小块地上耕种,每年交一定数量的粮食、牲畜、布匹给地主,一种叫劳役租,农奴每周得在地主的地上白干若干天,典型是三天,剩下的天数,才轮得到自己的地。代役租多见于这个国家土地贫瘠的北部,地主自己经营不划算,劳役租多见于黑土肥沃的南部,地主自己经营有利可图,可不管哪一种,农奴一年的劳动里,相当一部分是白白交给地主的。第四个,农奴的总量惊人,19 世纪中期,也就是农奴解放的前夕,那个国家总人口大约 7000 万,其中地主名下的农奴约 2300 万,再加上属于君主和国家的农奴约 2000 万,也就是说,全国超过一半的人,是某种形式的农奴,一些大贵族家族,名下的农奴超过 20 万,一个家族占有的人数,抵得上一座中等城市的全部居民。第五个,1860 年代那场解放,并没有真正解放农奴。那一年,那个国家的君主宣布废除农奴制,听上去像一场伟大的解放,可是仔细看条款,农奴是得了人身自由,但必须拿钱去赎买土地,赎买的价钱,远高于土地的实际价值,通常是市价的 1.5 到 2 倍,农奴一次掏不出这笔钱,于是由国家替他垫付,然后农奴再向国家分期偿还,这一分期,长达 49 年,而且在偿还期间,农奴依旧被拴在土地上,名义叫暂时义务农,依旧得向原来的地主交租。请把这一段读慢一点。那个国家的农奴,在 1860 年代获得自由的方式,是签下一纸 49 年的债务合同。49 年,一个农奴从 25 岁开始还,要还到 74 岁,而在 19 世纪当地人均寿命只有 30 多岁的条件下,绝大多数农奴,一辈子也还不完这笔债。他们以为自己自由了,法律上他们确实自由了,可是他们的劳动成果,依旧要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源源不断地流向国家、流向银行、流向原来的地主。只不过,锁链不再是法律上的人身束缚,而变成了债务。请把这一点记住,后面讲到房奴的时候,会回来引用它。
五、再看西欧。西欧的农奴制度,兴起于罗马帝国晚期,鼎盛于中世纪盛期,也就是 11 到 13 世纪,衰落于 14 世纪之后。西欧庄园制度的运转,和近代东欧那一例类似,农奴被绑在地主的庄园上,在自己一小块份地上耕种,养活家人,每周必须到地主的地上白干若干天,用地主的磨坊、烤炉、酒坊要交费,女儿出嫁要向地主交一笔婚姻税,人死之后,最好的一头牲口要交给地主当遗产税。可是西欧的农奴制,有一个和近代东欧很不一样的地方,它衰落得早。14 世纪欧洲爆发大规模的疫病,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劳动力骤然短缺,农奴的处境,因此出现了一个反转,地主忽然发现,自己得反过来抢劳动力了,农奴能讨价还价了,能要求更好的待遇了,甚至能逃到城市里去,中世纪欧洲有一句话,城市的空气让人自由,逃进城里的农奴,住满一年零一天,就获得自由身。到 16 世纪,西欧大部分地区的农奴制,已经名存实亡。可是要注意,农奴制衰落,不等于偽消失了,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就在同一个时期,圈地运动开始了,地主用种种法律手段,把公有的土地圈成私有,把世世代代在这些土地上耕种的农民赶走,被赶走的农民,失了地,断了生计,被迫涌进城市找活干,成了后来工业大转型里的工厂工人。这是一次形式的转换,农奴本来被绑在土地上,如今自由的劳动者被剥夺了土地,被迫到工厂里去出卖力气。下一节就来处理这次转换。
六、再看日本。日本的庄园制度,从平安时代后期,一直到战国时代,持续了大约 600 年。庄园里的主要劳动者,叫名主和作人,他们的法律地位,夹在自由农民和农奴之间。名主,掌着一块比较大的耕作单位,名义上对这块地有支配权,可是要向庄园的领主交年贡和劳役,那领主,多半是皇室、贵族或者大寺院。作人,是名主底下的耕作者,再向名主交租。日本庄园制有一个特点,叫多重领主,一块地,往往同时归好几层领主所有,本家、领家、地头,每一层都要从里头抽走一份,最底下那个耕地的人,常常要向三四层不同的领主交租,他能留给自己的,少得可怜。这种一块地被多层抽取的结构,在中国明清的一田二主、永佃制里,也有类似的样子。它的实质是,当接收劳动的一方变多了,发出劳动的那个人,就要被一层一层地抽。
七、现在回到这一节的主线。上一节讲过,奴役制度的演化方向,是越来越精致,农奴制度,正是这个演化的下一步,它精致在哪里。第一,它把强迫,转化成了安排。奴隶制的强迫是明摆着的,锁链、鞭子、刑罚,农奴制的强迫是结构性的,农奴自愿地在地主的地上劳动,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没有自己的地,没有积蓄,没有别处可去,他不是被锁链拴在土地上,是被生存的条件拴在土地上。这种隐性的强迫,比明晃晃的强迫更难易位,因为农奴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压迫者,来当易位的对象,他没法揪出一个人来出气,扳倒了这一个地主,上头的权力会再补一个,换掉了这一个君主,宝座上还是同样的安排,就算改了朝、换了代,那一副结构,依然原封不动。第二,它让发出劳动的一方,自己去扛风险。奴隶制下,奴隶病了、伤了、死了,损失的是奴隶主,所以奴隶主还有动力,维护奴隶最低限度的健康,农奴制下,农奴病了、伤了、死了,损失的是农奴自己,地主只管按时收租,这一个农奴倒下了,下一个会顶上来,农奴会自己繁衍,地主不必操心。这是一次极要紧的转移,偽在农奴制这个阶段,学会的最重要一课,就是把风险,从接收的一方,转移给发出的一方。请记住这一课,后面讲到工厂工人,会看到工厂主怎么把工伤、失业、衰老的风险,转移给工人,后面讲到房奴,会看到金融机构怎么把房价的波动、利率的波动、失业的风险,转移给买房的人,这是同一种手法,在不同时代的不同用法。第三,它给发出劳动的一方,留下了希望。奴隶制下,奴隶没有希望,他这辈子是奴隶,下辈子他的孩子还是奴隶,农奴制下,农奴有了一点点希望,丰收的年头,也许能多留下一些粮,孩子勤快,也许能多开出一块荒地,省吃俭用,也许能攒下一点钱来赎身,运气好,碰上个好地主,日子也许能过得没那么苦。这些希望,绝大多数永远不会实现,可是希望存在这件事本身,就给了发出方一个忍下去的理由。希望是一味镇痛剂,它让本来熬不下去的处境,变得可以熬。这是偽的又一次升级,它学会了不再一味地压弱者,而是给弱者留一点希望,让弱者自己说服自己,再忍一忍。请记住这一招,后面讲到现代金融体系,会看到银行怎么向房奴推销实现住房梦,怎么让房奴相信自己是在为家庭奋斗,那就是这一招的现代版本。
八、农奴制度真的结束了吗。主流的叙述里,农奴制度在 19 世纪基本就结束了,西欧早没有了农奴,近代东欧那个大国在 1860 年代废除,北美的某个国家也在 1860 年代废除了奴隶制,虽然那不完全是农奴制,但相关,中国到了某个历史阶段之后,传统的地主佃户关系也告一段落。听上去,像是一段历史彻底翻了篇。可是请仔细看几件事。第一件,近代东欧那个大国的农奴,在 1860 年代解放之后,签下的是一纸 49 年的债务合同。第二件,西欧的农奴衰落之后,圈地运动把他们变成了无地无业的流民,被逼进了工厂。第三件,北美那个国家的奴隶,在 1860 年代解放之后,进入了一种叫佃农制的新关系,从前的奴隶,在从前主人的土地上耕种,把收成的一半到三分之二交给地主,剩下的还要扣掉农具、种子、住房的租金,绝大多数从前的奴隶,在这套制度底下,过的是比奴隶时代略好、可本质相似的日子,这套制度在那个国家的南方,一直延续到 20 世纪中期。第四件,世界各地许许多多类似的解放之后,新冒出来的劳动组织形态,都露出一些共通的结构,劳动者从一种束缚,被转移到另一种束缚,旧的形态消失,新的形态接上,这一点,后面几节还会做具体的观察。每一次解放的后面,都跟着一种新的束缚形式。不是因为解放是假的,许许多多解放的初心是真诚的,许许多多参与解放的人是英勇的,可是偽这道机制,不会因为某一次解放就消失,它会换一件衣裳,重新登场。旧的衣裳叫农奴,新的衣裳,也许叫佃农,叫自由劳动者,叫工人,叫购房者,叫消费者。衣裳一直在换,底下那道机制,接收劳动的一方占有发出劳动一方的劳动成果,没有变。
九、上一段讲了农奴制度,下一节要转入工业革命与早期的工厂制度。工厂制度,是一次重大的形式转换,劳动者不再被绑在土地上,而是自由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劳动者不再握有任何生产资料,没有土地,没有农具,他唯一拥有的,是自己的身体和时间,劳动者按时计酬,干完了活,理论上拔腿就能走。听上去,这是一次巨大的解放,和农奴比,工人是自由的,他能挑雇主,能辞工,能搬家,能去学一门新手艺。可是仔细看,工人为什么非去工厂不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失去了土地,圈地运动、土地兼并夺走的,他没有手艺,手工业被工厂打垮了,他没有积蓄,农奴时代那点余粮,在转型期里早被耗光了。工人在工厂里要干多久,早期工业大转型的时候,一天 12 到 16 个钟头,一周六天,全年无休,这个劳动强度,远远高过农奴在领主土地上的劳役,农奴一周才白干三天。工人挣多少钱,刚好够活着,外带养活下一代工人,工人要是挣得多了,他可能攒下钱、辞了工、回乡去,所以雇主会把工资,死死压到不让他攒下任何东西的地步。这是不是又一次形式更精致、机制却一样的演化,下一节细讲。农奴是被绑在土地上的,工人是被绑在生产线上的,房奴是被绑在房贷合同上的,每一代弱者,都被告知你比上一代自由,每一代弱者,都没能发现,自己依旧在为强者劳动,变的只是被绑住的方式。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它接下来还能走到哪一步,往下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