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第二节

一、第一节末尾留下的问题

3.5.1 立完了——共产主义不是国家,是按需分配的元素;这种元素在所有社会里都存在。

但读者读到那里立刻浮出一个具体问题——

理论说得清楚,事实呢?

在所谓”资本主义大本营”的美国,共产主义元素到底有多少?具体表现在哪里?

和某些”社会主义国家”对比起来,会不会让人意外?

本节用一位真实移民者的亲身经历,把这件事如实摆出来。

二、本书研究者小雷 1986 年的移民经历

研究者 1962 年生于中国大陆,1986 年移民美国。

那一年研究者 24 岁。

整个童年和青年时期,研究者都在社会主义中国成长——上小学、上中学、读大学,听到的、看到的、被教导的,都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主流话语反复讲:

社会主义保障人民。

社会主义没有贫富差距。

社会主义对老人、对孩子、对病人有完整的福利。

社会主义没有大量穷人。

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

而资本主义被讲成什么样?

资本主义只关心利润。

资本主义没有福利。

资本主义里穷人会饿死。

资本主义里老人没人照顾。

资本主义里看病要破产。

资本主义没有人情味。

24 岁的小雷带着这套画面到了美国。

三、移民后第一个真实的震撼

到美国后的第一个真实震撼,不是物质丰富,不是市场繁荣,不是高速公路宽阔——

是小雷亲眼看到的”共产主义元素” ,比研究者从小生活的社会主义摇篮还多得多。

让研究者把当年看到的事实如实摆出来——

一、公立学校免费

任何在美国的孩子,无论身份、无论收入、无论种族——都可以免费上公立学校,从幼儿园(K)直到 12 年级。

学校提供的不只是教学——还有:

• 免费的教科书。

• 给低收入家庭的免费早餐和午餐(通过 National School Lunch Program)。

• 免费的校车(很多学区)。

• 免费的辅导。

• 对特殊需要孩子的免费辅助教育(IEP)。

这是按”孩子需要受教育”分配,完全不问家庭收入、家庭地位、家庭贡献。

这是赤裸裸的按需分配。

小雷那时候 24 岁,从中国来——当时中国的小学和中学有学费、有教材费、有杂费,贫困家庭的孩子辍学的现象在很多地区是普遍的。

小雷看到美国所有孩子无条件获得 13 年免费教育——立刻意识到一件事——这种”按需分配” ,比当时中国还做得更彻底。

二、Medicare —— 老人的医疗保障

任何在美国工作过 10 年以上的人,65 岁开始自动获得 Medicare——美国联邦政府提供的医疗保障。

Medicare 覆盖:

• 住院费用。

• 大量门诊费用。

• 处方药(D 部分)。

• 一些预防性医疗。

老人不需要单独”申请” ——到 65 岁自动获得。

不问老人是穷人还是富人。

不问老人这一辈子做了什么贡献。

不问老人的政治立场。

只问”你是不是 65 岁以上的美国人?” 是 → 覆盖。

这就是按需分配。

小雷看到这一点——1986 年中国的老人医疗保障还很有限。

小雷意识到——美国对老人的”按需分配” ,比当时的中国做得还系统、还普遍、还强。

三、Medicaid —— 低收入人群的医疗

Medicaid 覆盖:

• 低收入家庭。

• 残障人士。

• 怀孕妇女。

• 低收入家庭的儿童(后来发展成 CHIP)。

完全免费或几乎免费。

Medicaid 不问”你做了多少贡献”——只问”你是不是有需要” 。

这就是按需分配的最纯粹形式。

四、急诊不拒诊(EMTALA 法案) ——

1986 年美国通过 EMTALA 法案规定——

任何医院的急诊室,不能因为病人付不起钱而拒绝治疗。

任何人,无论身份、无论保险、无论支付能力——生命危急时,医院必须治疗。

小雷那时候 24 岁,刚到美国——听到这个法律,深受震动。

在中国当时——医院多数是先交押金,没钱可能真的得不到治疗(虽然有所改善)。

美国的急诊室——纯粹按需要治病,不问你能不能付钱。

这是按需分配在医疗领域最朴素的落地。

五、Social Security —— 退休金体系

任何在美国工作过的人,都缴纳 Social Security 税(FICA)。退休后获得退休金。

这看起来像”按劳分配” ——因为缴纳越多,退休金越多。

但有一个深的设计——

Social Security 的”再分配”机制——低收入人群退休时拿到的钱,相对于他们缴纳的金额,比例远高于高收入人群。

也就是说,低收入退休者实际上从这个体系里”赚到了” 远超他们缴纳的钱。

这就是按需分配的元素嵌入在按劳分配的框架里。

六、Section 8 住房补贴

低收入家庭可以申请住房补贴——

租金不超过家庭收入的 30%。

剩余的部分由联邦政府补贴。

这是按需要分配住房。

七、SNAP(食物券)和 WIC(妇婴营养)

SNAP——几千万美国人通过食物券获得食物。

WIC——针对孕妇、婴儿、5 岁以下儿童的特别营养计划。

两者都按需要分配,不问”做了多少劳动” 。

八、Unemployment Insurance(失业救济) ——

失业期间,绝大多数失业者可以获得失业救济金(通常是过去工资的 50-70%,持续几个月)。

虽然有”过去缴纳” 的门槛,但本质是失业期间无条件获得收入——这是按需分配在劳动力市场的具体落地。

九、公共图书馆 + 公共公园 + 公共博物馆

任何人,无论身份、无论收入、无论受教育程度——可以走进美国的任何公共图书馆免费阅读、免费借书、免费使用电脑。

绝大多数公共公园对所有人免费开放。

绝大多数公共博物馆对所有人免费开放(比如美国华盛顿 D.C. 史密森尼博物馆系统的所有博物馆,完全免费)。

这是知识、文化、休憩按需分配的最朴素形式。

小雷那时候作为一个新移民,走进美国任何公立公共图书馆——任何人都可以坐下来看书,工作人员还热情帮忙。

小雷深受震撼——这种”无条件的文化共享”,在中国当时罕见。

十、501(c)(3) 慈善体系

美国独特的非营利组织体系——

501(c)(3) 是美国 IRS(国税局)对慈善组织的认证类别。

通过这个认证的组织,免税运营,捐款人可以抵税。

美国每年的慈善捐赠规模在世界上最大——

最近几年每年超过 5000 亿美元。

有几百万个 501(c)(3) 基金会——做着各种各样的”按需分配”工作。

这是民间共产主义元素的最大规模化运转。

十一、邻里互助与志愿者文化

美国民间的邻里互助、志愿者文化、宗教慈善、社区组织——

普通美国人愿意捐时间、捐钱、捐血、做义工。

小雷刚到美国时——邻居主动带来食物、帮忙搬家、教小雷怎么使用美国的银行体系——完全不求回报。

这就是按需分配在民间日常生活里的真实运转。

四、这些事实让小雷立刻看清楚一件深的事

24 岁的小雷带着”社会主义优越性”的画面来美国——

移民几个月后,这套画面被现实彻底打破。

不是因为美国”完美无缺” ——

美国当然有大量按劳分配主导的领域(高度市场化的就业、薪酬、医疗保险等)。

美国当然有大量资本制度运转(华尔街、企业、私有产权)。

美国当然也有奴役制度的影子(对外籍劳工、监狱劳工、某些移民群体的剥削)。

但是——

小雷看清楚了一件深的事——

所谓”资本主义大本营” 的美国,共产主义元素的数量、规模、深度,远超研究者从小被教导的”资本主义形象” 。

而且——

这些”共产主义元素”,在某些层面比当时的中国做得更彻底、更系统、更普遍。

五、“主义”是政治标签,“元素”是实际事实

让小雷把当年看清楚的这件事,用一句话概括——

“主义”是政治标签。

“元素”是实际事实。

国家的政治标签,和它实际运转的元素组合,常常是不一致的。

美国挂着”资本主义”的政治标签——但实际运转里有大量共产主义元素。

某些”社会主义国家”挂着”社会主义”的政治标签——但实际运转里某些层面的共产主义元素反而不如美国。

主流话语过去一百多年,反复地、系统地、全球地把”美国 = 资本主义”和”某些国家 = 社会主义”作为对立的二元来讲——

底下其实是话语层面的对立。

实际机制层面,两边都在用对方的元素。

六、回到老祖宗——老子讲”善者不辩”

老子在公元前约 500 年讲过一句话——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老子】《道德经》第八十一章

字面意思:真实的话不漂亮,漂亮的话不真实。善的人不争辩,争辩的人不善。真正知道的人不博学,博学的人不真正知道。

老子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事实重于辩论。

一辈子去争”我支持的’主义’是更好的” —— 那是辩。

走进现实,亲眼看见两边的实际机制运转 —— 那是事实。

老子两千五百年前看清楚了——

真正深的智慧,不在话语里,在事实里。

小雷 1986 年移民美国——就是从话语进入了事实。

之前 24 年的”社会主义优越性”画面,是话语。

移民后看到的美国共产主义元素的真实数量,是事实。

当事实和话语冲突时——本节选择听事实,不听话语。

老祖宗 2500 年前讲过的”善者不辩”——

不是要小雷去赢得辩论。

是要小雷把眼睛从话语转到事实。

七、本节最深的一刀

讲到这里,本节最深的一刀正式立出来——

所谓”资本主义大本营” 的美国,共产主义元素的数量、规模、深度,远超主流话语的简单二元描绘。

这不是说美国是”共产主义国家” ——美国当然是市场主导、资本制度运转、按劳分配主导的社会。

这是说:任何一个文明的当代社会,都同时运行四种经济制度的某种组合,共产主义元素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共产主义元素的社会,无法照顾孩子、老人、病人、弱势——会迅速崩溃。

任何一个能持续运转的现代社会,都必然有大量共产主义元素。

美国如此。

北欧如此(它们的共产主义元素更多)。

日本、韩国、欧盟各国——全部如此。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也是如此(其共产主义元素的具体运转留给本章下一节展开)。

主流话语过去一百多年的”资本主义 vs 共产主义”对立——

在元素层面,基本溶解。

两边都在用对方的元素。

只有”四种制度的具体组合方式” 不同。

没有”主义”的胜利。

只有”组合”的智慧。

老祖宗 2500 年前讲”善者不辩”——

这本节做的,只是把”辩”放下,把”事实”摆出来。

八、留给下一节的钩子

本节立完了——美国大量存在的共产主义元素,远超主流话语的描绘。

但读者读完会立刻问——

那么,中国呢?

1949 年到 1979 年的社会主义中国,共产主义元素是什么样子?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共产主义元素怎么演化?

对比美国——两个社会的共产主义元素组合方式有什么不同?

——本章下一节(3.5.3)继续。

那一节会用一位亲历者的真实回忆,展开中国从社会主义摇篮到改革开放后,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