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五节
代金融体系下的房奴、财奴、服从奴
以及一切其他的奴
代金融体系下的房奴、财奴、服从奴
以及一切其他的奴
第三卷 第二章 第五节
现代金融体系下的房奴、财奴、服从奴,以及一切其他的奴
一、前面四节,按时间的先后,考察了奴役制度的演化,古代的奴隶制、农奴制、工业系统重置出来的工厂制度,每一个阶段都比上一个更精致、更隐蔽、更难认出。这一节考察当代,金融化的奴役。可是当代的奴役,不能只关在金融这个范畴里讲,因为它真正的特征是,它已经从经济这个范畴里溢出来,铺满了人类社会关系的全部。按传统经济学的范畴划分,经济指的是生产、分配、交换、消费,这一节要论证的是,这个划分太窄了,当代的奴役关系,发生在传统经济范畴之外的地方,可是它的运作机制,和传统的经济奴役完全一致,一方持续地把资源、时间、精力,让渡给另一方,而这种让渡,被某种话语装点成正当的、自然的、理所当然的。按这个机制看,经济无处不在。要看清这一点,需要四个概念上的另观,所谓另观,就是换一个角度,把同一件事重新看一遍。这一节就把这四个另观,一个一个摆开。
二、第一个另观,奴无处不在。先把当代奴役关系的普遍性,描清楚。考察一位发达地区城市中产的一天,他可以在全球任何一个主要城市。清晨 6 点半,闹钟响了,手机厂商和操作系统,早已替他设定好被打扰的时点,他并没有真正决定自己几点被叫醒。7 点,他刷手机,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应用的算法,早已把他在这个时段的多巴胺反应训练好了,他以为自己在放松,其实他在为平台贡献注意力。8 点半到办公室,他必须坐在工位上直到下班,不管今天有没有实质的活要干,这是劳动合同的约束。中午打开购物应用,先用后付是默认的选项,他点了几下确认,几个月的分期就建立起来了。傍晚下班,路上接到银行的扣款短信,月供从工资账户自动划走。晚上到家,辅导孩子作业,安排课外活动,为孩子的将来焦虑。再晚一点,给猫添粮、清猫砂,猫是家里的一员,这是不容商量的责任。临睡前和配偶交流,婚姻里的情绪劳动、家务分配、姻亲关系,都要打理。睡前再刷一会儿手机,被算法精心设计的内容流牵着走,又一次错过了预定的睡觉时间。半夜睡下,明天接着来。这位中产,一天 24 小时里,同时处在至少八种持续的让渡关系中,对雇主的让渡、对银行的让渡、对消费平台的让渡、对孩子的让渡、对宠物的让渡、对配偶的让渡、对算法平台的让渡、对手机厂商的让渡。而他不会觉得自己被奴役,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有责任心的员工、一个踏实买房的成年人、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消费者、一个爱孩子的父母、一个温柔的爱猫人、一个重视家庭的伴侣、一个关注信息的现代人。每一个身份都是真的,每一个身份,都伴着一份持续的让渡。而最要紧的是,这些让渡,他自己看不见。这是当代奴役的第一个特征,它已经溢出经济范畴,渗进了全部的生活。第二个特征更值得留意,接收让渡的那一方,不一定是个人。房奴对着的是金融系统,一个抽象的实体,服从奴对着的是公司,一个法人,孩奴对着的是自己的孩子,理论上的弱者,猫奴对着的是一只五公斤的猫,连话都不会说,品牌奴对着的是一个商标,根本不在物理世界里,算法奴对着的是一段代码,甚至没有意志。奴役关系,已经完全脱离了接收方占有发出方的物理基础,进入了纯粹符号层面的运转。一只猫不会论证自己理所当然该被伺候,可是人会替猫论证,它好可爱,它需要我。一段算法不会要求用户每天刷六个钟头,可是用户会替算法找理由,我只是放松一下。这是当代奴役和古代奴役最根本的区别,它不再需要任何一个具体的占有者出场,被占的那一方,会自己把全部的论证工作做完。
三、第二个另观,奴并无好坏。讲到这里,必须做一个关键的转向。读到上面那一段,看的人可能会想,既然奴役关系无处不在,那是不是要把它们一一除掉,是不是要不结婚、不养孩子、不养宠物、不上班、不买房、不刷手机。不是。这里要下一个比扩大奴的范围更深的判断,奴役关系本身,无所谓好坏。这不是收回前四节的批判,前四节关于商代殉葬、罗马法物化、工业化早期童工、近代东欧 49 年债务的批判,依然成立,事实层面的批判不收回。可是结构层面的判断,要换一个位置来看。之前的论证里,暗含着一个假设,奴役关系是异常的、是要被除掉的、是文明进步的对立面。这个假设,要被另观一下。奴役关系,说得更准一点,让渡关系,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结构,它不是异常,是常态,它没法被除掉,因为除掉它,就是除掉社会本身。一一对照看,婚姻是让渡关系,双方让渡一部分自由,换共同生活,养育是让渡关系,父母让渡时间精力,换血脉的延续和情感的连接,友谊是让渡关系,双方让渡一部分注意力,换情感的支持,雇佣是让渡关系,员工让渡时间,换工资,公民身份是让渡关系,个人让渡一部分自由,换公共秩序,养宠物是让渡关系,人让渡时间金钱,换陪伴,用社交媒体是让渡关系,用户让渡注意力和数据,换信息和娱乐。没有哪一种社会关系,不是让渡关系。而每一种让渡关系,原则上都能被认成某种奴,只要这让渡是不对等的、被某种话语装点过的、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如果把所有让渡关系都打成奴役,然后要求统统除掉,结果就是把社会一起除掉,这不是本卷的目的。本卷的目的,是让看的人看清楚,看清楚每一种让渡关系的运作机制,看清楚每一句理所当然的来路,看清楚自己同时身处多少张让渡的网里。看清楚之后,奴还是不奴,让渡多少,让渡给谁,这是自己的选择。由此得出这一节的第一个工作判断,清醒的让渡,不是奴,无意识的让渡,才是奴。一个看清楚自己是猫奴的人,照样能养猫,可是他养猫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让渡什么、换取什么、值不值得,这是清醒的让渡。一个看清楚自己是房奴的人,照样能买房,可是他买房的时候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签下了未来 30 年的劳动让渡,这是不是必要、有没有更好的法子,他都问过自己,这是清醒的让渡。清醒的让渡和无意识的让渡,外表上可能一模一样,都是养猫,都是买房,可是性质完全不同。这正是中国老祖宗的智慧,荀子,公元前 3 世纪的思想家,从没说过要除掉偽,他清楚得很,人脱离了偽,就退回成动物,可是荀子也清楚得很,偽是人为的、是可以被审视的、是可以被选择的。「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荀子的偽,那人为的建构,既是文明的开始,也是奴役的开始,这正是本卷反复在用的那个根本概念。
四、第三个另观,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走到这里,再往前迈一步。之前的全部讨论里,奴和主还隐隐被当成身份,一个人是房奴,一个人是奴隶主,两者像是两个不同的阶级。可这个理解不准确。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本卷在此提出一个核心的定义,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这个定义,把奴和主,从人,重新定义成了关系结构里的位置。由此得出几个推论。推论一,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关系里,能同时占着好几个奴位、好几个主位。一位公司中层,在公司里施加制约,管下属,是主位,在金融系统里接受制约,还房贷,是奴位。一位母亲,在养孩子时被孩子的需求制约,是奴位,同时在管教孩子时对孩子施加制约,是主位。一位销售经理,在客户面前是奴位,客户至上,在下属面前是主位,绩效考核,在父母面前是奴位,孝道,在孩子面前是主位,家长权威,同一个人,一天之内在四五个奴位主位之间来回切换。推论二,奴位和主位,能在同一段关系里同时存在。最典型的就是婚姻,夫妻双方互相制约,丈夫制约妻子的社交,妻子制约丈夫的应酬,丈夫制约妻子的消费,妻子制约丈夫的财务,双方在同一段关系里,互为奴位、互为主位。推论三,分析的单位,不是人,是关系。不是去找谁压迫谁,而是看每一种关系里制约的方向、强度、对称性,不是把人分成这个阶级、那个阶级,而是看每个人同时占着多少个奴位、多少个主位。这比一些常见的阶级分析框架更精细,传统的阶级分析,是把人整个打包归类,而奴位主位的分析,是把人拆解到每一种具体的关系里单独考察,一个人可能在生产关系里是工人,奴位,在家庭关系里是家长,主位,在消费关系里是客户,混合位,在债务关系里是债务人,奴位,他没法被简单地归进某一个阶级。推论四,这个定义,直接通向法律。制约本身,就是法律的核心概念。法律是什么,法律就是把哪些主体有权对哪些主体施加何种制约这件事,写成文本、变成规则、配上强制力。婚姻法规定夫妻之间相互制约的边界,劳动合同法规定雇主和员工之间制约的边界,物权法规定人和财产之间制约的边界,所有者制约财产的使用,可所有者也被这份所有权反过来制约,要维护、要纳税、要操心,刑法规定国家对公民最强的制约,宪法规定整个国家权力对全体公民的总制约。整个法律体系,就是一张奴位主位关系的总编码。本卷第五卷将专门处理法律,这里先埋下这一句,一切法律的本质,是把奴位主位编码成可执行的规则,看的人读完第五卷再回头看这一节,会发现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这个定义,是本卷后半部分的根本概念。
五、第四个另观,奴隶主也是奴。到这里,要落这一节最深的一笔。按上面的定义,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可这个判断还不够锋利,需要再往前一步,奴隶主也是奴。这是一个直接顶撞主流启蒙叙事的命题。主流的启蒙叙事里,有一个核心的隐喻,主奴关系是对立的,奴隶不自由,主人自由,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到一些现代理论家,这个隐喻一直在运转,某些被压迫者解放的论述,本质上是把被压迫者从奴位升到主位,这种思路以为,只要除掉某一类奴位,人就自由了。可事实是,主位也是制约,占主位的人不是不被制约,他被另一种制约,而且主位的制约,往往比奴位更重、更复杂、更卸不下来。一一对照看。奴隶主自由吗,看上去是,可奴隶主被自己的财产制约,要管庄园、盯奴隶、防逃跑、应对疾病、处理继承、提防起义,古罗马晚期奴隶起事频繁,每一个奴隶主夜里都睡不安稳。国王自由吗,看上去是,可国王被王朝制约,朝政、外敌、继承、史官、礼仪、祖宗之法,历代帝王里,能做到真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几乎没有。公司的当家人自由吗,看上去是,可他被现金流制约、被董事会制约、被股东制约、被员工制约、被市场制约、被税务制约、被监管制约、被舆论制约,一个当家人的睡眠质量,往往比他的员工差得多。亿万富翁自由吗,看上去是,可亿万富翁被财富本身制约,要保住、要增值、要传承、要应付各方的索取、要扛起社会的期待,近年来各国若干顶级富豪的命运,被起诉、被监管、被取代、被边缘化,充分说明,站在最高位的人,往往承受着最重的制约。位置越高,制约越多、越重、越复杂、越卸不下来。一个奴隶跑了,奴隶主损失一笔钱,一个奴隶主犯了错,整个家族可能覆灭,一个员工辞职,当家人再招一个,一个当家人决策失误,全公司失业,一个房奴还不上贷款,房子被法拍,一个银行出了系统性危机,整个国家经济动荡。老祖宗早就看见了,「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老子,公元前 6 世纪的人,说荣宠和屈辱,都让人惊恐,为什么,因为人有身,有这个被制约的位置,奴位让人惊恐,那是屈辱,主位也让人惊恐,那是荣宠,两者都是制约。庄子也说,「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不要做名声的载体,不要做谋划的仓库,不要做事务的承担者,不要做知识的主宰,每一个主的位置,都是一种制约。主位,是另一种奴位的偽装。而最妙的是,很多人争着往主位里钻,以为那就是自由。员工想成为当家人,是进入当家人的奴位,平民想成为政治家,是进入政治家的奴位,普通人想成为富人,是进入富人的奴位,租客想成为业主,是进入业主的奴位。每一次上升,都是从一种奴位,换到另一种奴位。而这种上升,被整个社会装点成成功、实现、自由,这是偽在主奴叙事上最深的一层操作,它让人以为,奴位之外有主位,主位是自由的,所以人争着上升,所以人愿意忍受当下的奴,所以人不会停下来问一句,是不是奴位本身就是问题,而不是奴位的高低。整个成功学,那一套套自我实现的叙事、奋斗的叙事,都建在奴位主位二元对立这个偽的地基上。而第四个另观,把这个地基拆了,奴隶主也是奴。如果奴隶主也是奴,当家人也是奴,那么上升到主位,就不是出路。真正的出路只有一条,看清楚每一个位置,都是奴位主位的双重制约,然后清醒地选择制约。这就是庄子的无己,不是除掉自己,是不让任何一个位置的话语来定义自己。不被奴定义,不自怜,不被主定义,不自傲,只看每一段关系里制约的实质,制约什么、被制约什么、是否清醒。
六、四个另观作为分析的工具确立之后,就能把当代奴役的具体形态,摆开来一一考察了。下面分八种来讲。先看房奴。房奴是金融体系底下最大宗的奴役形态,它的结构,在全球各个主要城市,惊人地一致。拿一个抽象的发达地区购房案例,来展示它的机制。设想一套总价 100 万美元的城市公寓,或者同等价值的当地货币,这个价位,在全球若干个主要城市的核心区,都是中产购房的典型水平。首付两到三成,约 20 到 30 万,许多购房者攒了 10 年以上的积蓄,再加上父母的资助,贷款额度约 70 到 80 万,贷款期限 30 年,这是标准,年利率 3 到 6%,不同时期不同地区有浮动,按等额本息算,月供约三千五到四千五,30 年的总还款额,约 130 到 160 万,其中利息约 60 到 80 万。也就是说,借 70 到 80 万,还 130 到 160 万,多还的那一部分,将近一倍,流向银行。加上首付,购房者为一套 100 万的房子,总共要付 150 到 190 万,比房子本身的价格,多出 50 到 90 万。这 50 到 90 万去了哪里,给了银行,而银行的资金,来自存款人、债券购买者、养老金、保险公司,最终分散到全球各地资本持有者的口袋里。一位购房者每个月的月供,最终被分散进全球若干个无名的资本持有者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养活谁,养活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养活的关系是真实的,每月一次、自动扣款、连续 30 年、从不间断。这是当代奴役关系最纯粹的形态,完全去人格化的占有。而在还款的这些年里,房子在法律上属于银行,是抵押权,万一哪一年还不上贷款,银行就启动法拍,拍卖所得先抵贷款,剩下的,如果还有的话,才退还给购房者。所以这 30 年里,房奴真实的身份是,给银行打工,住在银行的房子里。要注意,这种结构的具体数字因地区而异,有些高房价城市让房奴的比例更极端,有些城市的房价相对温和,可是结构的本质完全相同,这不是某一个地区的特殊问题,是当代全球经济的标准机制。
七、再看财奴。财奴的运作机制,比房奴更精致,因为门槛更低、利率更高、更分散、更难察觉。财奴的现代形态,有信用卡的循环,账单不全额还,剩下的按日计息,年化 15 到 25%,有消费贷,各种先用后付的产品,有车贷,汽车的折旧远比房屋快,三年掉一半价,有学生贷款,全球若干国家的学生债务总额,都已经大到惊人,有医疗贷款,医疗债务的问题,在好几个国家持续增长。财奴比房奴更彻底,房奴买的至少还是一套房,是实物,可能升值,财奴买的是消费品、服务、应急、面子,要么飞快贬值,要么本身就没有价值。一个财奴还了 10 年的信用卡循环,账上欠的钱,可能比 10 年前还多,因为高利率让债务不停地滚,他的劳动,只是在维持债务的存在,不是在偿还债务。再看服从奴。服从奴是传统经济学讨论得最少、实际涉及人数却最多的一种当代奴役。一个士兵在服役期间,必须坚守岗位、服从命令、放弃人身自由,他不是奴隶,他签了合同,他有薪水,他有退役期,可是在服役的时间里,他的人身不属于自己。一个职员在工作时间里,必须坚守岗位、服从安排、不能擅自离开,他不是奴隶,他签了合同,他有工资,他可以辞职,可是在工作的时间里,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古代的奴隶,用全部的人生,换最低限度的生存,现代的服从奴,用每天的八到十二个钟头,换工资,比例不同,机制相同,都是用人身自由的一部分让渡,去换生存的资源。把数字摆出来,按高强度的工作模式算,每天工作 12 小时,每周 72 小时,每周清醒的时间约 112 小时,工作时间占清醒时间约 64%,按标准的工时制算,每周工作 40 小时,加上通勤,每天往返一到一个半钟头,五天就是五到七个半钟头,再加上保守估计每周 5 小时的加班,总计每周被工作占去约 52 个半钟头,工作时间占清醒时间约 47%。对比前面讲过的近代东欧农奴,每周给地主劳动三天,约 43%,剩下四天给自己。现代标准制的打工人,让渡比例 47%,超过了近代东欧的农奴,高强度制的打工人,让渡比例 64%,远远超过近代东欧的农奴。可是现代的打工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奴,因为他签了合同,这是合意的偽,他有工资,这是等价交换的偽,他可以辞职,这是自由的偽,他还被叫做专业人士、知识工作者、奋斗者、职场人,这是身份的装点。而最妙的是,在不同的语言里,人们用不同的方式自嘲自己的处境,某些东亚语言里叫打工人、叫社畜,另一些东亚语言里叫薪水人、叫公司家畜,英语里叫 wage slave、叫 corporate cog,公司里的齿轮,德语里叫工资奴。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那个奴的词汇,这恰恰证明,这种自我认知是跨文化普遍的。可是所有这些自嘲完,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去公司。
八、再看婚奴。这里讲的婚奴,不是性侵犯意义上的人身控制,那是刑法的问题,而是合法婚姻里的人身让渡。一对夫妻结婚 20 年,让渡的内容包括,一方可能让渡了职业发展,为了家庭,一方可能让渡了私人时间,婚内时间的频率、安排、边界,都被另一方影响,双方让渡了大量时间精力,家务、育儿、应酬、姻亲关系,双方让渡了部分财产的支配权,是夫妻共同财产,双方让渡了部分人身自由,社交、出行、异性关系,都被彼此监督。而这一切让渡,都被装点成理所当然,婚姻誓词说无论疾病健康都要相伴,传统文化说两人成为一体、夫妻一体,子女话语说爸爸妈妈不能离婚,婚姻法律说夫妻有忠诚义务。按第三个另观,婚姻里夫妻互为奴位、互为主位,这正是奴位主位定义最精确的应用,奴位主位不是身份而是位置,同一段关系里同时存在双向的制约。要强调一句,本卷不反对婚姻,按第二个另观,清醒的让渡不是奴,如果两个人在结婚之前,就清楚地知道要让渡多少、换取什么、值不值得、有权随时重新审视,那婚姻就是清醒的让渡。可是绝大多数婚姻不是这样进去的,绝大多数人,是被理所当然结婚、到了年纪、父母催促、社会期待,推进婚姻的,是在爱情、承诺、永远的修辞里签下婚书的,让渡变成了奴,因为让渡变成了无意识的。再看孩奴。孩奴比婚奴更精妙,因为接收让渡的那一方,是自己的孩子,而孩子是绝对的弱者。按各国的研究估算,在主要城市把一个孩子抚养到大学毕业,花费惊人,估算从十几万美元到数十万美元不等,因地区和阶层而异,而这些数字,都还没算上父母的时间机会成本,为孩子让渡掉的事业发展、社交生活、个人爱好。孩子接受这一切,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是孩子,可是父母自愿承担这一切。为什么,因为有一套话语在驱动着,血脉延续、养儿防老、家庭是社会的基石、在父母身份里实现自我、看着孩子长大是最大的幸福。这些话语不全错,它们当然有真实的成分,可它们也都是话语的装点,把养育从一种社会安排,装点成生命的本质,从一种让渡,装点成幸福的来源。而最要紧的是,孩奴是代代相传的奴役,父母为孩子让渡,孩子长大成了父母,再为下一代让渡,每一代都被父母之爱这套话语驱动着,把人生最好的几十年,让渡给下一代。对照动物界,父母抚育幼崽,到它能独立活下去为止,然后停止,而当代的人类社会,父母对子女的责任没有终点,上学、工作、买房、结婚、带孙、子女老了还要相互照顾,人类的孩奴期,比动物的育幼期,长了几十倍。被无限延长的那一部分,不是生物本能驱动的,是文化和话语驱动的,这正是偽的工作。
九、再看宠奴,猫奴狗奴。讲到这里,要讨论当代奴役关系里最反常、也最值得分析的一种,人对宠物的奴役关系,或者说得更准一点,宠物对人的奴役关系。观察一只五公斤的猫,怎么让一个一米七的人类成年人,为它服务。铲屎官每天早晚清理猫砂,铲屎官按时投喂指定品牌的猫粮,铲屎官带猫去医院,一次猫医院的账单,可能是铲屎官半个月的工资,铲屎官为猫的情绪状态焦虑,铲屎官在社交媒体上晒猫,猫成了铲屎官的社交资本,铲屎官旅行要安排猫的寄养,旅行计划被猫制约,铲屎官买房要考虑宠物友好,居住选择被猫制约,铲屎官谈恋爱要看对方是否爱猫,伴侣选择被猫制约。按接受制约者奴也的定义,铲屎官接受的制约,时间安排、财务支出、居住选择、社交决策、情感状态、伴侣选择,铲屎官施加的制约,让猫待在公寓里,仅此一项。铲屎官接受的制约,远远多过他施加的制约,铲屎官是奴位,猫是主位。中文里猫奴这个词,说明用的人心知肚明,同样,英文里 cat slave、dog slave 也在网络文化里流行,某些东亚语言里有管家一类的自嘲词,可他们继续做。为什么,它好可爱啊,它需要我,它治愈我,它是我的家人。每一句都是偽,不是说宠物不可爱,它们确实可爱,可是可爱这件事,怎么就能让一个人类每天为一只动物服务好几个钟头,只有偽能做到。这里出现了奴役关系最纯粹的一种形态,接收让渡的一方,完全没有意志、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全部的奴役,由发出的一方自愿完成、自愿论证、自愿享受。「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庄子说至德之世,人和禽兽同住、和万物并立,是平等的,可是当代社会里,人和宠物的关系已经不平等了,是人主动跪在了宠物面前,这不是至德之世,这是偽已经精致到,让人主动选择跪下,并把跪下叫做爱。
十、再看品牌奴和算法奴,这两种是数字时代的产物。先看品牌奴。有人愿意花一个月的工资买最新款手机,虽然旧款够用,有人愿意排三个钟头的队买限量版球鞋,虽然别的鞋功能一样,有人愿意花好几倍的价钱买奢侈品包,虽然功能和普通包没差别,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用的品牌,消费成了身份的表达。品牌奴接收让渡的那一方,是一个商标,各大知名商标,都不是物质的实体,只是符号,可是这些符号,让全球数十亿人,愿意为之让渡大量的金钱、时间、注意力。这是奴役关系最抽象的形态,奴役完全发生在符号层面。再看算法奴。有人每天刷短视频六个钟头,说我只是放松一下,有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说怕错过重要信息,注意力被推送牵着走,推什么看什么,情绪被算法摆布,推什么内容就生什么情绪。算法奴接收让渡的那一方,是一段代码,代码没有意志、不会享受奴役、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可是代码的设计者,平台公司,通过这段代码,抽走了用户的注意力,变成广告收入,抽走了数据,变成商业资产,抽走了多巴胺反应,变成成瘾的依赖,抽走了时间,这是无法补偿的。一个人每天刷六个钟头短视频,一年就是 2190 个钟头,相当于 91 天,他每年把人生的四分之一,让渡给一段代码。这是当代奴役里最虚无的一种,让渡是真实的,换来的几乎是空的,可是他停不下来,因为算法早把他的神经回路训练好了,不刷手机就难受。这是偽在生物学层面的一次得手,它已经写进了被奴役者的神经突触里。
十一、讲完前面七种,要再加一种,守财奴。这一种最奇特。前面七种,都有一个外在的接收让渡的对象,银行、公司、孩子、宠物、品牌、算法、配偶,而守财奴接收让渡的对象,是自己手里的钱。举一个真实的、常见的例子。一位老太太,百病缠身,整天在痛苦里熬着,膝盖痛、腰痛、夜里失眠、消化不良,白内障让她连儿孙的脸都看不清,一次手术、一次理疗、一副好的助听器、一对人工晶体,本来能让她余生过得舒服得多。可是她不去做。为什么,她没钱吗,不,她是大富婆,银行账户里数百万,房产好几套,股票一大堆,儿女都已成家立业,不需要她接济。那她为什么不花,因为她是守财奴。她被一句话困住了,钱不能花,花掉就没了。而没了对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穷,而穷,在她心里,比病更可怕。请慢慢读这一句,穷,比病更可怕。她的身体在受真实的痛,膝盖、腰、眼睛,可她的心里,在恐惧一种抽象的可能,万一钱花完了,她会穷。真实的痛,输给了想象中的穷,身体的现实,输给了话语的恐惧。按这一节的工具拆,这位老太太处在什么位置。奴位,她接受钱不能花这句话的制约,放弃了治疗、放弃了舒适、放弃了享受、放弃了余生的质量。主位,她拥有这笔钱,随时能花,没人拦她,银行密码在她手里,她是这笔钱绝对的主人。奴位和主位,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件事上,同时存在。这是第三个另观最纯粹的呈现,比婚姻还纯粹,婚姻是两个人互为奴主,守财奴是一个人对自己,同时是奴和主。而困住她的那个接收方,不是银行,不是子女,不是社会,是她自己手里的钱,说得更准一点,是她对那笔钱的钱不能花这句话。那笔钱本身没有意志,不会要求她不花,是她替那笔钱论证,它不能被花掉。请回想宠奴那一段,猫不会要求被伺候,是人替猫论证,它好可爱,我必须伺候它,守财奴是同一个机制的另一面,钱不会要求不被花,是人替钱论证,它不能花,花了就完了。这又是奴役关系最纯粹的形态,接收方完全没有意志、没有要求,全部的奴役,由发出方自愿完成、自愿论证、自愿承受。老子早就说过,「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最大的灾祸,是不知道什么叫够,最大的过错,是总想得到更多。守财奴不是想得到更多,她已经有了远远超过自己所需的,守财奴是不知道什么叫够,她无论有多少钱,心里始终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万一。这个万一,就是偽,这个万一,葬送了她的余生。而最深的一刀是,按第二个另观,清醒的让渡不是奴,如果这位老太太清醒地选择,我宁愿带着病痛把钱留给子女或者慈善,那也是清醒的让渡,不是奴,她知道自己在让渡舒适、健康、余生的质量,知道换取什么,子女多一笔、某项事业多一笔,知道值不值得,这是自由的选择。可是绝大多数守财奴不是这样的,绝大多数守财奴,是被钱不能花这句话自动驱动着,从没停下来问过一句,这笔钱我留着是为了什么,留给谁,他们需要吗,我自己活得这么痛苦,值得吗,如果今晚就走了,这笔钱对我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她从不问,因为偽已经替她答好了,钱不能花,这是理所当然的。守财奴,是偽最隐蔽的一次得手,它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在的接收方出场,它直接在被奴役者心里,安装了一句话,这句话,比任何外在的鞭子都狠。
十二、考察完八种当代奴的形态,还要补一个语言学层面的观察,偽已经渗进了语言本身。英语里 slave 这个词,今天仍在用,可用到了机器上,硬盘叫 master 和 slave,主盘从盘,电路里的从属设备叫 slave drive,数据库有主从架构。这不是巧合,工业时代的英语,直接把奴隶的概念,搬进了机器和劳动关系,而且没有遮掩,近年来一些国际科技公司,开始把这套主从的叫法改成主要和次要,可这只是语言上的遮掩,技术的结构没变。中文里的奴字,今天主要用在自嘲,房奴、车奴、孩奴、猫奴、加班奴、外卖奴,一个一个词,都是用的人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某一段关系里,占着奴位。语言不会说谎,当一种关系的真相被话语层层装点起来,人嘴上那一声自嘲的奴,往往比一切正经的论证,都更早地把真相说破了。这一节立起来的四个另观,奴无处不在、奴并无好坏、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奴隶主也是奴,是本卷往后一直要用的分析工具。看清楚之后,怎么让渡、让渡给谁、让渡多少,是看的人自己的事,本卷只负责把位置摆
清楚,判决,从来不由这支笔来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