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三枝
信仰文化的封为什么能延续几千年,经典的优势与内部循环
信仰文化的封为什么能延续几千年,经典的优势与内部循环
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三枝
信仰文化的封为什么能延续几千年,经典的优势与内部循环
第二枝讲了权力的封的四个内在难题,能力不传、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信息隔绝,四个难题加起来,权力的封大约 200 到 300 年走完一轮。但同样这四个难题,对信仰文化的封作用要小很多。这一枝把经典的四个优势、三样维持机制讲清楚,也讲清楚一件事,信仰文化的封内部仍然有循环,只是循环不等于崩塌。
一、经典不老
先看第一个难题,能力的衰减。权力的封最深的难题之一,开国君主能干,第三代第四代之后能力就稀释了,位置还在,能力没了,王朝开始走下坡。信仰文化的封不一样,经典不老。
孔子讲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两千五百年前讲的,今天读这一句,还是这一句,没有变弱、没有走样、没有失去力量。老子讲 " 上善若水 " ,两千五百年前讲的,今天读,还是这一句,力量没有衰减半分。耶稣讲 " 爱人如己 " ,两千年前讲的,今天教堂里念,还是这一句,和当年一样有力。释迦牟尼讲 " 诸法因缘生 " ,两千五百年前讲的,今天佛经里读,还是这一句,经典自己没有老。
为什么经典不老?因为经典脱离了具体的活人。权力的封,位置上必须有一位活人,活人会老、会病、会死,能力会随生理衰减,这是生理规律,无人能避免。信仰文化的封,位置上不需要有一位活人,经典是文字、是法门、是传统,文字不会老、法门不会病、传统不会死。这是信仰文化的封最根本的优势,它脱离了人这个生理载体,所以脱离了生理规律。
但这里要立一层,经典不老,但承担经典的活人会老。教皇会老,所以梵蒂冈每隔几年要选新教皇。方丈会老,所以寺庙每隔几十年要传给下一位。宗师会老,所以学派每一代都要培养新的传人。所以信仰文化的封内部仍然有 " 人的循环 " ,只是这个循环被经典的稳定托住。教皇换了,天主教没崩。方丈换了,少林寺没崩。宗师换了,这一脉学派没崩。经典在底下托,上面的人随便换,这就是信仰文化封的运作机制。
二、经典不贪
第二个权力封的难题,私慾被权力放大,位置上的人慢慢被位置改变。信仰文化的封,这一道难题作用也小很多。为什么?经典本身没有私慾。
《论语》不会想吃好的、住好的、被尊重。《道德经》不会想升官、发财、流芳百世。《圣经》不会想统治世界、压制异见、积累财富。经典自己只是文字,文字没有欲望,所以经典不会被欲望腐化。
但同样要立一层,经典不贪,但承担经典的活人可能贪。中世纪天主教教廷,曾经卖赎罪券、积累巨额财富、教皇本身也奢华无度,这是承担经典的活人贪了,不是经典本身贪。中国某些寺庙,历史上有过聚敛田产、放高利贷、成为地方大地主的时期,这是承担经典的活人贪了,不是佛经本身贪。某些学派,曾经垄断科举、把持话语、排斥异见,这是承担经典的活人贪了,不是儒家经典本身贪。
所以信仰文化的封内部一直有这种张力,经典本身是清的,承担经典的活人可能浊。每一次经典被承担经典的活人腐化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一场 " 回到经典本身 " 的变革。天主教被腐化到一定程度,出现宗教改革(路德、加尔文)。中国佛教被腐化到一定程度,出现禅宗各代的革新。儒家被腐化到一定程度,出现宋明理学、清代考据、当代新儒学。这就是信仰文化封的自我修复机制,经典在那里,任何一代人都可以打开来重新读,重新读出新的力量,把腐化的部分洗一洗。
权力的封没有这个修复机制,权力的封一旦腐化,整个王朝跟着崩塌,崩塌之后是一个新的王朝从头开始。经典让信仰文化的封可以 " 洗一洗继续用 " ,这是权力的封做不到的。
三、经典周围的网络更松散
第三个权力封的难题,位置周围必然形成利益网络,官官相惠。信仰文化的封,这一道难题作用也小很多。为什么?
权力的封,朝廷里所有官员都吃同一口饭,上级提拔下级、下级讨好上级,大家在同一个利益体系里,所以利益网络紧得很。信仰文化的封,信徒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代,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利益体系,只是共同读着同样的经典。
一位佛教徒在中国,一位在日本,一位在斯里兰卡,一位在美国,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念佛经。一位读《论语》的中国人,一位读《论语》的越南人,一位读《论语》的韩国人,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关系,只是都从《论语》里得到启发。一位基督徒在中世纪欧洲,一位在 21 世纪非洲,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年,但读的是同一本《圣经》。
这种 " 信徒分散在不同时空 " 的特点,让信仰文化的封不容易被某一个特定利益集团把持。某一个国家的天主教被国王操控,其他国家的天主教不受影响,梵蒂冈整体还在。某一个朝代的儒家被官方垄断解读,下一个朝代有人重新解读,儒家整体还在。某一个时代的佛教被某派垄断,其他派重新整理,佛教整体还在。信徒的分散,是信仰文化封的一道天然防火墙。
但又要立一层,信仰文化的封一旦做了权力,这道防火墙就开始失效。中世纪的梵蒂冈,成为教皇国,直接掌握世俗权力,这时候教廷里就形成了和朝廷一样的利益网络,和世俗的封建领主一样的腐化。中国某些时期的官方儒学,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这时候儒家学者之间也形成利益网络,围绕官方解读形成的学术势力。信仰文化做权力,立刻被权力封的难题找上门。这是第四枝要专门讲的,这里只埋伏笔。
四、经典和读者之间不会被切断
第四个权力封的难题,位置上的人和被治理的群体越来越远,信息被层层装饰。信仰文化的封,这一道难题作用也小很多。为什么?经典就摆在那里,任何识字的人都可以打开来读。
一位 21 世纪的农民,只要识字,可以打开《论语》直接读孔子讲了什么,中间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一位中世纪的修士,只要识拉丁文,可以读《圣经》直接看耶稣讲了什么。一位偏远山村的居士,只要识字,可以读《金刚经》直接看释迦牟尼讲了什么。经典和读者之间,没有中间环节可以隔开。
权力的封,皇帝和老百姓之间隔着层层官僚,皇帝看不到真实的民情,老百姓的声音传不到皇帝那里,距离越拉越远。信仰文化的封,经典和信徒之间没有这种距离,经典就在那里,每一位识字的人都可以读。
某些时代,官方或宗教权威会试图垄断对经典的解读。中世纪教会曾经禁止平民读《圣经》。中国某些朝代官方钦定四书五经的标准解读。某些佛教派别曾经垄断佛经的传授。但这些垄断,从来没有完全成功。总会有读者偷偷读、自己想、写出新的解读。马丁·路德把《圣经》翻译成德文,让普通人能读,宗教改革开始。清代考据学家不接受官方的程朱解读,回到原典,开出新的儒学方向。六祖惠能不识字,但通过别人念诵直接听懂《金刚经》,开出禅宗南宗。经典和读者之间的通道,一直存在,切不断。这是信仰文化封的另一道优势,永远有 " 回到经典 " 的可能性。
五、几千年的传承机制,经典加仪式加社群
讲到这里,把信仰文化封能延续几千年的整个机制看清楚,三样东西在共同维持。
第一样,经典。内容稳定,一代代抄写、印刷、流传,经典本身不变。
第二样,仪式。动作稳定,礼拜、祭祀、念经、读书会、坐禅、行香,通过身体动作把内容植入下一代。小孩跟着大人去教堂,听不懂讲什么但跟着唱赞美诗,长大了自然成为基督徒。小孩跟着家里去庙里,听不懂经文但跟着拜佛,长大了自然有佛教情感。小孩跟着父亲读《三字经》《千字文》,不一定理解,但儒家的种子已经种下。仪式让经典从大脑层面下沉到身体层面,身体记得的东西,比大脑记得的东西更稳。
第三样,社群。人际稳定,教会、寺庙、书院、师门,把信徒们组织起来一起承担。独自一个人很难维持长期的信仰文化承担,但一群人在一起就能。教会让基督徒每周聚一次,彼此提醒、彼此扶持。寺庙让佛教徒有去处,共修、念经、分享。书院让读书人有同道,切磋、讨论、传承。社群让承担经典的活人不孤独,孤独是承担最大的敌人,社群把孤独化解掉。
这三样加起来,经典加仪式加社群,让信仰文化的封有了几千年的延续机制。而权力的封,只有 " 位置加人加利益 " ,没有经典(有也是改朝换代就被废),没有仪式(有也是政治化的礼仪,下一朝就改),没有社群(朝廷里全是利益关系,不是真正的社群)。所以权力的封的延续机制,比信仰文化封弱很多。
六、信仰文化封的代价,慢、不能直接做事、容易被边缘化
信仰文化的封并不是没有代价。第一,慢。一个新的解读要传播开,可能要几代人。经典本身的更新更慢,几百年才有一次大的重新解读。权力的封做事可以一夜之间,一道圣旨,全国执行。信仰文化的封做事要几十年,一种新的理念慢慢渗透到信徒中。慢,是信仰文化封的代价之一。
第二,不能直接做治理。经典讲 " 爱人如己 " ,但今年的税怎么定、军队怎么调、灾年怎么救济,经典不直接讲。所以治理还是要权力的封来做,信仰文化的封提供方向、提供伦理、提供精神,具体的治理交给权力的封。不能直接做治理,是信仰文化封的本份,也是它的边界。
第三,容易被边缘化。某些时代权力强势,信仰文化被压在边上,几十年发不出声音,这是常有的事。中世纪某些时期教会被国王压制。中国某些朝代儒家被边缘化。某些时代佛教经历过法难(中国历史上的 " 三武一宗灭佛 " )。容易被边缘化,是信仰文化封必须接受的处境。但只要经典还在、仪式还在、社群还在,信仰文化的封就能熬过权力的压制,等下一个时代再起来。被压几十年,下一代重新发掘经典,重新建立社群,重新延续。这就是信仰文化封的韧性,可以被压、不能被灭。
七、信仰文化的封会不会也有循环
讲到这里,读者读到末尾会发现一道悖论。第一枝立过,所有封都在循环,只是尺度不同。第二枝讲了权力的封 200 到 300 年的循环。这一枝讲信仰文化的封 " 几千年延续 " ,但信仰文化的封内部,有没有循环?有。
每隔几百年,经典会被重新解读、教派会分裂、新的传承会出现、旧的传承会衰落。基督教从早期教会到罗马教廷到东西教会大分裂(1054 年)到宗教改革(16 世纪)到当代各派,每隔几百年一次大循环。佛教从原始佛教到部派佛教到大乘到密宗到禅宗到当代各派,每隔几百年一次大循环。儒家从孔孟到汉代经学到宋明理学到清代考据到当代新儒学,同样的循环。道教从老庄到道教各派到全真道到当代各派,也是循环。信仰文化的封内部一直在循环,只是循环的方式和权力的封不同。
权力的封的循环,是整体崩塌加重建,一个王朝崩了,新的王朝从头开始,之间有断裂。信仰文化的封的循环,是内部更新加延续,某一派衰了,新的派从老的传承里长出来,之间没有断裂。基督教从天主教到东正教到新教,每一次分裂都是内部更新,但都还是基督教,核心经典都是《圣经》。佛教从原始佛教到大乘到禅宗,每一次发展都是内部更新,但都还是佛教,核心传承都是释迦牟尼的教法。儒家从孔孟到宋明到清代,每一次更新都是回到孔孟,但都还是儒家。所以信仰文化的封,内部一直在循环,整体延续几千年,循环不等于崩塌,这是信仰文化封最深的内在机制。
有时候内部循环也会失败。某些早期宗教传统已经完全消失(比如古埃及的太阳神崇拜、古希腊罗马的奥林匹斯神系)。某些学派传承断裂(古希腊的某些哲学学派、中国先秦的某些思想流派)。所以信仰文化的封也不是绝对延续,也有彻底消失的时候。但能延续几千年的那些,比如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犹太教、印度教、儒家、道教,它们的共同点是,内部一直有循环更新,但核心经典和核心传承没有断裂。
八、过桥到第四枝,信仰文化做权力会发生什么
讲完这一枝,信仰文化的封自身的运作机制立稳了。经典加仪式加社群,三样维持几千年。经典的四个优势让它不像权力的封那样几百年崩塌,但内部仍然有循环,这是无法避免的。
还有一道最深的问,如果信仰文化的封做了权力,会发生什么?经典还在,但承担经典的人开始有了世俗权力,要管财政、要调军队、要任命官员、要应对外敌,第二枝讲的权力封的四个难题立刻找上门。能力不传、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信息隔绝,这四个难题不会因为承担者是宗教领袖而消失,反而可能更严重,因为宗教领袖往往同时握有 " 我代表神 " 的合法性,权力加神圣,是双重的诱惑,双重的腐化。这就是为什么神权国家很难长期稳定,这就是第四枝要讲的,信仰文化做权力会发生什么。
第四枝,神权国家的悖论。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