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第七节

第五卷 第二章 第七节

自律，为什么最高法律是自律

前六节讲了法律的方方面面，立法者、普法、律师、既得利益、弱者的自救。但有一个最关键的位置，一直在底层运作，就是自律。外在的法律，永远不完美。无论制度设计得多好，人的欲望和位置的逻辑，都会把法律往特定的方向扭曲。那么，有没有一种法律，不依赖于这些呢。答案是自律。自律是一个人给自己的最高的法律。

一、公元前约 500 年，孔子讲过一句话。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论语·卫灵公》

不想要的东西，就不要加给别人。孔子这一句话，讲的是最高的自律。不是因为法律规定不能这样，不是因为怕被罚，而是因为从自己的感受出发，就能理解别人的感受。这叫换位思考。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就不需要法律来约束他。他自动就会约束自己。

为什么这是最高的自律。因为它不依赖于外部的规定、外部的监督、外部的惩罚。一个人在完全没人看的时候，在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地方，他还是会这样做。这就是真正的自律。即使在荒岛上，即使法律再也找不到他，即使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的行为，他还是会这样做。这时候，他的行为已经和法律无关，和外部的约束无关，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别人而活，不是为制度而活。

第二章第一节讲过，法律的真正服务对象，取决于立法者的位置。那么，自律的真正力量，取决于什么呢。取决于一个人心里对 ＂ 好 ＂ 的理解。如果一个人心里明白什么是好的，他就会自动去追求好。不用任何外部力量。这就是自律和所有其他法律规范的根本区别。

二、公元前约 500 年，老子讲过。

「自胜者强。」【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能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老子讲的也是自律，但从另一个角度。战胜别人很容易，只要有力量就行。但战胜自己，要战胜自己内心的欲望、懒惰、恐惧、贪心，这才是真正的难。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战胜不了，他就永远是奴隶。即使外在没人约束他，他的内心也被自己的欲望束缚。他被自己的欲望控制，和被法律控制，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奴隶的身份从外部变成了内部。

相反，一个人如果战胜了自己，他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不管外在有什么约束，他的内心是自由的。这样的人，即使在专制制度下，也能活得有尊严。他的尊严不来自制度允许他做什么，而来自他对自己的要求。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很多在专制时代活得最有尊严的人，往往不是权贵，而是那些坚持自律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权力改变制度，但他们通过自律改变了自己，所以制度对他们的压迫其实是失效的。

三、公元约 1500 年代，王阳明讲过。

「知行合一。」【王阳明】《王阳明全集》

知道和做到是同一件事。王阳明讲的是，知道什么是对的，就应该做到。不能停在 ＂ 知道 ＂ 的层面，要在 ＂ 做 ＂ 的层面完成。很多人说自己知道怎样是好的，但做不到。这说明他们其实没有真的知道。真的知道，就会自动去做。

这一层讲的是，自律不是理论，是实践。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第二章第三节讲过，精通法条和懂法是两回事。同样，知道道理和自律也是两回事。知道了道理但做不到，说明自律还没有成立。只有知行合一了，自律才算真正的自律。这是对 ＂ 知 ＂ 最高的要求。王阳明讲的 ＂ 知行合一 ＂，在现代，就是说，不要高喊理想，要在日常的小事里实践。自律就是这样，从一个个具体的选择开始的。每一次都选择对的，每一次都战胜自己的欲望，最后就形成了自律的品格。

四、公元前约 300 年，孟子讲过。

「反求诸己。」【孟子】《孟子·离娄下》

不去指责别人，而是反过来反省自己。孟子讲的是，当发生了不好的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怪别人，而是问自己为什么。这样，每一个挫折都变成了自己成长的机会。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他就不会陷入抱怨和怨恨。他会自动地不断改进自己。

这一层很深。因为人的本能是怪别人。当被伤害的时候，本能反应是愤怒和报复。当失败的时候，本能反应是抱怨环境不好。但孟子讲的是，转身看自己。为什么我会被伤害。是我的防护不够吗。是我的判断有误吗。是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吗。为什么我会失败。是我准备不足吗。是我能力不够吗。是我对形势的理解有偏差吗。问完了，就开始改进。这样，自律就不是被动地约束自己，而是主动地提升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孟子讲的 ＂ 反求诸己 ＂，是成长最快的办法。因为一个人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改进自己身上，而不是花在和别人的冲突上。一个人改进自己的速度，远快于改变别人的速度。所以坚持反求诸己的人，最终会远超那些总是怪别人的人。

五、公元前约 300 年，庄子讲过。

「至人无己。」【庄子】《庄子·逍遥游》

最高的人，没有自己的执念。庄子讲的是一种最高的境界。不是为了某个目标去自律，而是完全超越了自我的约束。没有执念，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不需要约束。这时候，自律就变成了一种自然的状态。

这一层有点玄。但核心意思是，自律的最高境界，是不需要自律。因为欲望已经消除了。一个人如果还在自律，说明他还在和自己的欲望作战。一个完全没有欲望的人，就不需要和自己作战了。他的一切行为，都自然而然地符合道理。庄子讲的 ＂ 至人 ＂，就是走到了这个境界的人。他们不是被法律约束，不是被道德约束，而是完全和外在的约束无关了。他们的行为已经变成了自然的流动。

六、但是，从自律的另一个角度看，庄子的 ＂ 至人无己 ＂ 是一个理想境界，在现实中很难达到。大多数人，还是需要自律。那么，自律的本质是什么呢。自律的本质，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承诺。不是对别人的承诺，是对自己的。当一个人向自己承诺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时候，这个承诺就变成了自律。

孔子讲过。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孔子】《论语·卫灵公》

君子在事情没做好的时候，怪自己。小人在事情没做好的时候，怪别人。君子自律，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改变可以改变世界。小人放弃自律，是因为他认为，改变别人比改变自己容易。

这个分别，其实讲的是两种不同的位置。一个人的位置，决定了他是会求诸己，还是求诸人。但反过来，一个人的自律程度，也决定了他最终会处于什么位置。一个人如果坚持自律，坚持求诸己，最终他会赢得他人的尊重，他会赢得他人的信任。一个人如果放弃自律，总是怪别人，最终他会陷入孤立，他会被周围的人放弃。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转折。很多人认为，位置决定了态度。一个人的位置不好，所以他才会怪别人。一个人的位置好，所以他才会反省自己。但孔子讲的是反过来的。一个人的自律程度，决定了他的位置。一个君子，最初也许位置不好，资源不多，机会不大。但因为他坚持自律，坚持求诸己，他最终会改变自己的位置。一个小人，最初也许有很好的机会和资源。但因为他放弃自律，总是怪别人，他最终会失去所有机会和资源。

这就是自律的力量。自律不是为了配合某个外在的制度，不是为了讨好某个权力，而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一个人的自律，最终会形成一个人的品格。一个人的品格，最终会决定一个人的人生。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章第七桩。自律是最高的法律。外在的法律，永远不完美，永远有漏洞，永远需要不断修正，永远会被权力和欲望扭曲。但自律不需要。一个人的自律，完全由他自己决定。不依赖于制度好不好，不依赖于别人公不公平，不依赖于法律有没有约束。这是自律最强大的地方。

自律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期待回报。一个人自律，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他自律，就是因为他认为这样是对的。即使没有人看到，即使没有人称赞，即使这个世界对他很不公平，他还是会自律。这就是自律和其他所有选择的最根本的区别。其他的法律、其他的制度、其他的约束，都是为了得到某个目标，为了维持某个秩序。但自律，就是目标本身。一个自律的人，不是为了成功而自律，而是因为自律本身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下一节，第五卷第二章第八节，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这是全章的最后一节。前七节，讲了法律的各种位置，从立法者、普法、律师、既得利益、弱者的自救、到最后自律。现在最后一节，讲的是，在看清了所有这些位置以后，一个人怎样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选择不是凭感觉，也不是跟风，而是建立在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和 ＂ 反求诸己 ＂ 的基础上，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然后做选择。这是全章的总结。请读者进入第八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八节　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