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三节
封土地——传统封建的形态
把一片地分给某一个家族
封土地——传统封建的形态
把一片地分给某一个家族
接上一节五条规律的落点——封是生命级的规律,位置必然存在、必须被接受、接受是动态的、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新位置必然产生。这五条在所有封的形态里都成立。
从这一节开始,看封的几种主要形态。每一种形态是同样五条规律的不同表现。先讲最古老、最素的一种——封土地。
封土地的样子很简单——
一位最前面的位置上的人,把某一片土地交给某一位个体或某一个家族。这片土地的产出、人口、军队,都归这位个体或这个家族调配。这位个体或这个家族对这片土地的事务有相当大的自主权——种什么、收多少税、判什么案、组织多少兵——大部分都自己定。但这位个体或这个家族对最前面那位有义务——定期朝贡、提供军队、出席重要场合、不公开造反。
这就是”封土地”。中国西周到春秋战国一段、欧洲中世纪一段,都是这种封的主要形态。
镜头先切到中国西周。
公元前约 1046 年,周武王在牧野打败商纣,建立周朝。打下的天下太大,一个人坐在镐京(今西安附近)管不过来——周武王和他的弟弟周公旦做了一件事:把天下分封给宗室、功臣、先王后裔,让这些人在各自的地方建立诸侯国,代周天子管理那一片地。
最早的封国有几十个——后来扩展到几百个。鲁国封给周公旦的儿子伯禽——在今天山东曲阜一带;齐国封给功臣姜尚(姜太公)——在今天山东淄博一带;燕国封给周武王的弟弟召公奭——在今天北京一带;晋国封给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在今天山西一带;卫国封给周武王的弟弟康叔——在今天河南北部一带。
每一个封国都有自己的一套——
封国君主(诸侯)在自己的国里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诸侯下面分封自己的卿大夫,卿大夫下面分封自己的士,士下面有平民和奴隶——一层一层封下去。
诸侯定期到镐京朝贡——带着土特产、军队、工匠——表示对周天子的服从。
诸侯之间有联姻、有结盟、有摩擦——但表面上都尊周天子为天下共主。
这套系统在西周早期运转得相当好——诸侯们觉得自己被天子封到这里是荣耀,子孙世代可以传下去;周天子也觉得这套系统让自己不必直接管理那么大的地理,由诸侯代为管理。
擦一下这套系统的好——
封土地这套系统有几样真东西——
第一,传承清楚。一个诸侯国从开国君主开始,传给嫡长子,嫡长子传给嫡长孙——一代一代传下去,规则清楚,没有每一代都要打一场的混乱。鲁国从伯禽传到鲁僖公,传了十几代,国君的位置在同一个家族里平稳交接,国家可以积累几百年的文化和财富。
第二,地方自治。诸侯在自己的国里熟悉当地的情况,知道当地的人情、地理、风俗,治理可以更精细。镐京的天子离得太远,对每一片地方的具体情况不可能都了解——把治理权下放给当地的诸侯,效率比中央集权高。
第三,文化积累。每一个诸侯国都有自己的特色——鲁国保留周礼最完整,成为礼乐文化的重镇;齐国靠海,工商业发达;楚国在南方,文化独特。这些特色在长期的封国制度下被保存下来,整个中华文明因此变得多样而丰厚。
第四,应对外敌。封国制度让边境上的诸侯成为天子的屏障——晋国挡住北方的戎狄,齐国挡住东方的夷人,楚国挡住南方的蛮族。每一位边境诸侯都为了保护自己的封地而拼命,整体上为周朝的稳定贡献了力量。
这些是封土地这套系统真实的好处——读者请不要把”封土地”立刻和”落后”画等号。这套系统在它的时代里,有它真实的功能。
但——也擦一下这套系统的另一边。
封土地这套系统有几个内在的问题——
第一,诸侯权力过大。诸侯在自己的国里有相当大的自主权——这在和平时期是地方自治的好处,在动荡时期就变成地方割据的隐患。诸侯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财政、自己的官僚体系——一旦诸侯不再服从天子,天子很难用武力把他制服。
第二,传承的规矩被破坏。“立嫡立长”的规则在和平时期能维持,但任何一代出现争议——比如嫡长子早死,或者嫡长子无能,或者庶子有军功——传承的规矩就开始动摇。鲁国后期的”三桓”专权,就是这种规矩动摇的结果——卿大夫家族架空了国君。
第三,诸侯之间互相吞并。封国数量太多,相互之间难免摩擦。强大的诸侯吞并弱小的诸侯——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等先后称霸;战国时代,七雄并立,最后秦国吞并六国。封国从最初的几百个,到春秋中期的几十个,到战国末期的七个,到秦朝的零个——封土地这套系统把自己吞掉了。
第四,天子的位置被架空。诸侯越来越强——天子越来越弱。到东周后期,周天子只是名义上的共主,实际上没有任何号令各国的能力。“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一种政治手段——天子的位置变成了一面被人利用的旗帜。这正是上一节讲的——位置在被群体接受时存在,群体撤回接受位置就消失——周天子这个位置在西周早期被各诸侯真心接受,到东周末期变成形式上的存在,再后来连形式都没有了。
封土地这套系统讲到这里——一边的好是真的好,另一边的坏也是真的坏。读者请把两边都看到——不要因为它有好处就以为它完美,不要因为它有缺陷就以为它一无是处。没有任何一种封的形态是完美的——每一种都有它的好和它的坏,都在五条规律里运转。
镜头切到欧洲中世纪。
公元约 800 年,查理曼在罗马被教皇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一个跨越今天法国、德国、意大利的大帝国诞生。但这个帝国太大,查理曼一个人管不过来——他和他的继任者把土地分封给各地的贵族(公爵、伯爵、男爵),让这些贵族代为管理那一片地。
每一位贵族在自己的封地上——
有自己的城堡。
有自己的军队(骑士)。
有自己的法庭。
有自己的征税权。
对自己封地里的农奴有相当大的权力。
每一位贵族对上面的国王或皇帝有义务——
缴纳一定的贡赋。
战时提供军队。
出席国王召开的重要会议。
不公开背叛。
这套系统和中国西周的封建本质上是一脉的——把一片地分给某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对这片地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对上面那位有有限的义务。形式上有不同(欧洲贵族之间有更复杂的层级关系,每一位贵族可能同时是几位上级的封臣,被称为”我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但骨架同一脉。
擦一下欧洲封建的好——
第一,秩序的恢复。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陷入长期的混乱。封建制度让这种混乱被压住——每一片土地有了具体的主人,强盗变少,农民可以耕种,村庄可以重建。中世纪早期的封建制度,是从混乱里重建秩序的功臣。
第二,文化的保存。修道院和教堂在封建领主的保护下保存了大量古希腊罗马的文献。如果没有封建制度提供的稳定保护,这些文献可能在战火中遗失。
第三,骑士精神。封建贵族之间发展出一套”骑士精神”——荣誉、忠诚、勇敢、对弱者的保护——这套精神虽然在实践里常常被违背,但作为一套文化理想,对欧洲后来的文学、伦理、政治思想都有深远影响。
第四,城市的兴起。封建制度的稳定为商业和手工业的恢复提供了条件,许多城市在封建领主的庇护下慢慢成长起来——威尼斯、佛罗伦萨、巴黎、伦敦——这些城市在中世纪后期成为新的文化和经济中心。
——也擦一下欧洲封建的坏——
第一,农奴的处境。封建领主对自己封地里的农奴有相当大的权力——农奴不能自由离开土地,要替领主干活,要交各种各样的税。这种处境在很多地方非常艰苦,几代人都活在封建关系的束缚里。
第二,无止境的战争。贵族之间为了土地、婚姻、继承权不断打仗——百年战争、玫瑰战争、各种各样的小规模冲突。每一场战争都消耗资源、伤害平民。
第三,效率低下。封建制度让权力高度分散——每一位贵族都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度量衡、自己的关税。这种分散在和平时期是地方自治的好处,在需要大规模协作时(比如修路、修水利、抵御共同的敌人)就变成严重的障碍。
第四,王权的弱小。在封建制度的鼎盛期,国王的权力非常有限——很多事情要和大贵族商量,许多大贵族实际上比国王还富裕。这种状态在某些时刻是一种制衡(防止国王专制),在另一些时刻是一种瘫痪(国家无法做出重要决定)。
中国西周的封土地和欧洲中世纪的封土地——一边的好是真的好,另一边的坏也是真的坏。两套系统都不是”野蛮”或者”先进”——都是各自的时代里能找到的相对可行的封的形态。
讲到这里,回到本节的命题——封土地这种形态——和上一节讲的五条规律——是怎么对应的?
第一条(位置必然存在)——封土地的群体里有清晰的支点:诸侯在自己的国里是支点,天子在整个天下是支点。每一片地都有一位”那个最前面的人”。
第二条(位置必须被接受)——诸侯的位置要被自己国里的卿大夫、士、平民接受;诸侯之间要接受彼此的位置;所有诸侯要接受天子的位置。任何一层接受不到,那一层的位置就开始动摇——卿大夫不再接受诸侯,“三桓”专权出现;诸侯不再接受天子,春秋战国出现。
第三条(接受是动态的)——西周早期,诸侯对天子的接受度高,天子的位置稳;东周后期,诸侯对天子的接受度下降,天子的位置虚化。同样的”周天子”位置,在不同时期被接受的程度天差地别。
第四条(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东周末期,诸侯对天子的接受流失到几乎为零。秦灭周——周天子这个位置最终消失。但消失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是几百年慢慢流失的累积结果。
第五条(新位置必然产生)——周天子消失之后,新的位置出现:秦始皇成为”皇帝”。这个新位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战国七雄相互吞并的过程里长出来的,是封土地这套系统耗尽自己之后的下一种形态。
封土地这套系统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三层桩——
封土地是封的最古老、最素的形态——把一片地分给某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对这片地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对上面那位有有限的义务。这种形态有它真实的好——传承清楚、地方自治、文化积累、应对外敌;也有它真实的坏——诸侯权力过大、传承规矩易破、相互吞并、上层位置易被架空。好和坏共存——五条规律在这种形态里和在其他形态里同样起作用。
中国西周到春秋战国一段、欧洲中世纪一段——是这种形态的两个典型样本。两套系统形式上有差别,骨架同一脉。
第四节——封的第二种主要形态——封职位(现代官僚)——和封土地的根本不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