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四枝
神权国家的悖论,信仰文化做权力会发生什么
神权国家的悖论,信仰文化做权力会发生什么
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四枝
神权国家的悖论,信仰文化做权力会发生什么
第三枝讲了信仰文化的封因为脱离了具体活人的局限,所以可以延续几千年,经典不老、经典不贪、经典周围网络松散、经典和读者不会被切断。但第三枝末尾留过一道问,如果信仰文化的封做了权力,会发生什么?这一枝讲清楚,信仰文化做权力,不是权力封的例外,是更难自我纠正的特殊形态。
一、信仰文化做权力,四个难题立刻找上门
讲清楚之前先要立稳一件事,信仰文化的封单独存在和做了权力之后,是两回事。单独存在的信仰文化,只承担教义、修行、传承、礼仪、心灵滋养,不做世俗治理。做了权力的信仰文化,除了上面这些,还要做财政、调军队、任命官员、应对外敌、判刑案、收税赋,这些是世俗权力的具体工作。这个区别看起来简单,其实是分水岭。
第三枝讲过,信仰文化的封之所以能延续几千年,是因为不需要承担 " 具体的治理决定 " ,经典脱离了具体活人,所以脱离了第二枝讲的权力封的四个内在难题,能力不传、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信息隔绝。但一旦做了世俗权力,这四个难题立刻找上门来。
要管财政,就要决定收谁的税、收多少、怎么花,这些决定每天都要做,必须有一位活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决定。要调军队,就要决定派谁去、给多少兵、什么时候出发,这些决定也每天都要做。要任命官员,就要决定提拔谁、调动谁、换下谁,这些决定关系到整个治理体系。要应对外敌,就要决定打还是和、结盟还是对抗,这些决定关系到国家存亡。要判刑案,就要决定哪些行为应当被惩罚、应当怎么惩罚,这些决定关系到所有民众的日常生活。
这些决定不是经典能直接给出来的。经典讲 " 爱人如己 " ,但今年的税怎么定,经典不直接讲。经典讲 " 勿杀生 " ,但敌人打过来了要不要还手,经典不直接讲。经典讲 " 上善若水 " ,但灾年怎么救济,经典不直接讲。具体的决定,还是要由具体的活人在具体的时候做出来。而做这些具体决定的人,立刻进入第二枝讲的权力封的四个难题里。能力会随生理衰减,一位老教皇做决策的能力,比年轻时弱很多。私慾会被权力放大,一位掌握了世俗权力的宗教领袖,可能开始追求豪华、追求被尊重、追求让自己家族富足。利益网络必然形成,主教、修道院、神父、信徒,这套体系一旦掌握世俗资源,就会形成和朝廷一样的利益网络。信息会被隔绝,一位高高在上的宗教领袖,听到的多数是周围人精心准备的报告,看不到底层信徒的真实生活。
四个难题不会因为承担者是宗教领袖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承担者带着 " 神圣 " 的光环而更难被纠正。这是这一枝最深的命题,神权国家不是权力封的例外,是权力封的特殊形态,而且是更难自我纠正的特殊形态。
二、神权加世俗权力,双重诱惑、双重腐化
普通的世俗领袖,比如一位皇帝、一位国王、一位总统,只有 " 权力 " 这一重诱惑。百姓可以议论皇帝,可以写民间故事讽刺皇帝,可以在内心里不认皇帝,皇帝知道自己只是凡人,再大权在握也没有 " 代表神 " 的合法性。
神权国家的领袖不一样,他有两重,世俗权力加神圣代言。" 我代表神 " 这一句话比任何世俗权威都重。质疑教皇,等于质疑神。质疑哈里发,等于质疑真主。质疑活佛,等于质疑佛法。这种合法性让神权国家的内部反对声音比普通王朝更难发出。
普通王朝,一位忠臣可以指着皇帝的鼻子说 " 昏君 " ,皇帝可能办了他,但其他人可以说 " 皇帝错了 " 。神权国家,一位反对者敢说神权领袖错了,他要承担的不只是 " 反对国家 " ,是 " 反对神 " ,是异端、是叛教、是要被宗教法庭审判的,代价远大于普通王朝里的反对者。
所以神权国家内部的腐化,往往更深更隐蔽,腐化在那里,但没有人敢公开指出来。腐化的人自己,常常真的相信 " 我代表神,我做的事就是神的旨意 " ,这种相信让自我反省也变得困难。双重诱惑,双重盲点,双重腐化。读者读到这里要明白,神权国家不是 " 更高的封 " ,是 " 更难自我纠正的封 " 。" 神圣 " 在这里不是力量,是负担,是把权力封的难题装上了一层无法被质疑的外壳。
三、历史样本,梵蒂冈教皇国
讲清楚命题之后,看一个最完整的历史样本,梵蒂冈教皇国,从 8 世纪一直延续到 1870 年,存在了一千一百多年。这是西方历史上最完整的神权国家样本,教皇既是天主教全球最高宗教领袖,又是教皇国这一片地(包括罗马城和意大利中部一大片)的世俗君主。
鼎盛时期,教皇是欧洲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他可以加冕国王(公元 800 年加冕查理曼为罗马人的皇帝)。他可以发动十字军(1095 年乌尔班二世发起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后近两百年欧洲反复组织东征)。他可以革除国王教籍(11 世纪格里高利七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的 " 卡诺莎之辱 " ,皇帝在雪地里赤脚跪求教皇宽恕三天三夜)。他可以裁决国与国之间的边界争议(1493 年亚历山大六世划定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分界线)。他积累了惊人的财富,梵蒂冈在中世纪的金库是欧洲最满的之一。这是教皇国 " 鼎盛 " 的样子,表面上看是信仰文化封到达顶峰。
但鼎盛的另一面,是腐化也到达顶峰。中世纪晚期,教皇国的腐化达到惊人地步。卖赎罪券,教廷向信徒出售 " 赎罪券 " ,交钱就能减少自己或亲人在炼狱的时间,这从根本上违背了基督教 " 靠信仰得救 " 的核心教义,但教廷为了筹钱(修建圣彼得大教堂等大工程),公开大规模做这件事。教皇本身奢华无度,文艺复兴时期的几位教皇,比如亚历山大六世(波吉亚家族的罗德里戈·波吉亚),以奢华、纵情、家族裙带而闻名,他公开有几个私生子,把女儿嫁给重要贵族换取政治利益,把儿子送上枢机主教的位置,这些事在当时不是秘密,是公开的。教会内部派系争斗,红衣主教之间为了下一任教皇位置进行长期博弈,教廷成为政治较量的舞台,不是信仰的中心。教廷的官僚化,教廷有自己的财政、自己的军队(教皇国卫队)、自己的行政体系,和世俗王朝的官僚体系几乎一样,也有同样的官官相惠、卖官鬻爵、贪污腐化。
所有这一切都在 " 神圣 " 的外壳下进行,信徒们看到这些,心里都明白教廷腐了,但不敢公开质疑,因为质疑等于异端,可能被火刑。但终究有人忍不下去。1517 年,马丁·路德,在德国维滕贝格教堂门上钉上《九十五条论纲》,公开挑战赎罪券的合法性,挑战教皇的权威,挑战教廷的腐化。路德不是孤立的,他代表了当时欧洲许多人心里的不满,一旦他点燃这一火苗,整个欧洲烧起来。宗教改革开始,德意志、瑞士、英国、北欧,一个接一个国家从天主教里独立出去,形成新教各派,教皇的精神权威,从那一刻开始崩塌。
四、教皇国的退场,失去权力反而恢复信仰
接下来的几百年,教皇国节节退缩。精神上失去半个欧洲(北欧、英伦、半个德国,都成了新教世界)。世俗上,意大利各邦国不断挑战教皇国的边界,教皇国的版图慢慢缩小。1870 年,意大利统一战争,教皇国被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收并,教皇退守梵蒂冈城,这一片才 0.44 平方公里,比一个大公园还小。从此,天主教回到了 " 信仰文化的封 " ,再没有世俗政权。
读者读到这里会想,这是不是天主教的 " 灭顶之灾 " ?完全不是。失去世俗权力之后,天主教反而恢复了精神生命力。19 世纪后期到 20 世纪,天主教在全球范围内大幅扩张,非洲、亚洲、拉丁美洲,许多地方在 20 世纪迅速天主教化。教皇的精神权威,以另一种方式重建起来,不再依靠世俗权力,而是依靠信仰本身的吸引力。教廷的腐化问题,大幅减少,因为没有世俗权力可以腐化,主要工作回到信仰、礼拜、慈善、教育。20 世纪的天主教在全球的活力,可能比 1500 年时候还兴盛。
这是一个深刻的样本。教皇国一千一百年的 " 神权 " 经历,证明信仰做权力是负担。1870 年失去世俗权力,反而让天主教回到自己最擅长的位置,做信仰文化的封。失去权力反而恢复信仰的力量,这是历史给出的最深证据之一。
五、历史样本,伊斯兰早期哈里发国
第二个样本,伊斯兰世界早期的哈里发国。公元 632 年,穆罕默德去世。穆罕默德在世时,他既是宗教领袖,也是麦地那政治体的世俗领袖,这是伊斯兰从一开始就把宗教和世俗合一的传统。穆罕默德去世后,哈里发(意思是 " 继承者 " )这个位置出现,继承穆罕默德的两个角色,既是伊斯兰最高宗教权威,也是穆斯林政治体的世俗君主。
四大正统哈里发(632 到 661 年),阿布·伯克尔、欧麦尔、奥斯曼、阿里,是最早的四位哈里发。这一段时期,伊斯兰扩张极快,五十年内据有阿拉伯半岛全境、大部分中东、北非沿岸、波斯,震动整个旧世界。为什么这么快?因为神权加世俗的合一带来双重力量。信徒的宗教热情可以直接转化为军事力量,为信仰而战,士兵不怕死。治理框架可以直接以宗教法(沙里亚)为基础,不需要从头建立世俗法律体系。新接管的地区,用宗教改宗的方式可以快速整合,不需要长期的政治协商。这是神权国家短期内的真正力量,双重诱惑、双重力量、短期内极有效。
但内部很快出现分裂。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遇刺。第四任哈里发阿里继位,但有人不服。什叶派和逊尼派的分裂,直接源于哈里发继承之争。什叶派认为哈里发应当是穆罕默德的血脉后代(阿里及其子孙),逊尼派认为哈里发应当由穆斯林共同体推举的合格者担任。这一分裂,延续一千四百年至今,成为伊斯兰世界内部最深的张力之一。
之后的几个王朝。倭马亚王朝(661 到 750 年),把哈里发位置变成家族世袭,立刻出现权力封的所有难题,能力不传、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信息隔绝。阿拔斯王朝(750 到 1258 年),取代倭马亚,同样把哈里发世袭化,同样走完权力封的循环,1258 年被蒙古攻破巴格达而终。奥斯曼帝国(1299 到 1922 年),苏丹同时担任哈里发,再一次试图重建神权与世俗的合一,也走完了六百年的循环。1924 年,凯末尔废除奥斯曼哈里发制,伊斯兰世界从此没有统一的世俗与宗教合一权威。但伊斯兰教作为信仰本身仍然延续,和天主教在 1870 年的样本相似,世俗权威的消失没有削弱信仰本身,伊斯兰教在 20 到 21 世纪仍然是世界第二大宗教,信徒持续增长。
两个样本对照看,天主教教皇国一千一百年走完循环,伊斯兰早期哈里发国一千三百年走完循环。任何把信仰和世俗权力合一的尝试,长期来看,都被权力封的规律拉下。但只要信仰本身保持独立,信仰的封可以在世俗权力消失之后继续延续。
六、当代的样本,只描述结构上的难题
当代世界仍然有几个明显的神权国家或半神权国家。为了避免对具体当代政治下判断,这一段不点名,只描述结构上的难题。凡是这种政体,都面对同样的结构性难题。
第一,领袖既是宗教权威又是世俗权威,内部反对声音被双重压住。第二,治理决定要符合宗教经典的解读,但经典对当代复杂治理常常不直接给答案,所以经典的解读权变成核心的政治权力,掌握解读权的人就掌握一切。第三,和外部世俗世界的交往充满张力,一边要参与国际事务(贸易、外交、科技),一边要保持宗教纯洁性,内部一直摇摆。第四,年轻一代和老一代的张力,年轻人通过互联网接触世俗世界,他们对传统神权框架的疑问增加,长期来看这种张力难以化解。第五,和其他教派的关系,同一宗教内部不同教派的张力,往往演变成长期的冲突。
读者看当代任何一个神权或半神权政体,这五个难题都在那里,只是程度不同。这一节不评判任何当代具体政体,只是把规律本身讲出来,让读者自己看到,任何把信仰和世俗权力合一的尝试,都在权力封的循环里,短期内可能极有力,长期来看必然被四个难题拖住。
七、反过来的样本,分离让两者都活得更长
讲完神权国家的难题,看反过来的样本,政教分离。现代世俗国家普遍采取 " 政教分离 " ,教会归教会,国家归国家,互不直接干涉对方。这种分离,不是反宗教,是让宗教回到信仰文化的封,让国家专心做权力的封,两边各做自己擅长的事,各自延续。
几个具体样本。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1791 年),明确禁止国会立法确立国教,这一条让美国几百年没有出现欧洲那样的宗教战争。美国的多元宗教共存,天主教、新教各派、犹太教、伊斯兰教、佛教、印度教,都在同一个国家里和平共处,而且,美国的宗教生命力一直比许多有国教的国家更强,20 到 21 世纪美国是世界上宗教参与率最高的发达国家之一。政教分离没有削弱宗教,反而让宗教更活。
法国 1905 年的政教分离法,彻底斩断教会和国家的财政、行政、教育连接,教会摆脱国家干预,国家也摆脱教会干预,法国天主教在 20 世纪的发展,比 19 世纪反而更稳,因为不再被卷入国家政治。
中国传统,中国传统上一直没有西方意义上的 " 神权国家 " ,皇帝有 " 天命 " ,但他不是教主,他不解释经典,他是世俗君主。道教、佛教、儒家,都有自己的传承体系,没有任何一个完全合并到国家权力里。这种格局让中国的政治和宗教各自有自己的空间,也让中国几大宗教都延续了上千年,儒家两千五百多年、道教一千九百多年、佛教在中国两千多年,都还在。
把这几个样本放在一起看,政教分离让两者都活得更长。宗教回到自己的位置,做信仰文化的封,可以延续几千年。国家回到自己的位置,做权力的封,可以专心做治理。两者各做各的,长远来看,两者都更稳。这是这一枝最深的一道总结。
八、为什么人们还想做神权国家,过桥到第五枝
讲到这里,读者会问,既然神权国家必然走入循环,为什么历史上一次次有人尝试?答案有几层。
第一层," 我代表神 " 的合法性极强。任何一个想集中权力的领袖,如果能让自己变成 " 神的代言人 " ,他的权力立刻有了无法被质疑的合法性,反对的声音可以被压成 " 反神 " ,很容易处理。对一位渴望集中权力的领袖,这种诱惑几乎无法抗拒。
第二层,信徒的狂热可以转化为军事和政治力量。普通的世俗动员,靠工资、靠强制、靠政治宣传,都不如 " 为信仰而战 " 动员得彻底。信徒愿意为信仰流血,这种力量在短期内极其惊人,所以神权国家在崛起期常常以惊人的速度扩张,伊斯兰早期、十字军时期欧洲、某些教派的早期军事扩张,都展示过这种力量。
第三层,领袖个人往往真的相信自己代表神。这一层最深,不是所有神权领袖都是骗子,很多人是真的相信,他们从小被教育成 " 神选之人 " ,他们相信自己有特殊使命,这种相信本身,推动他们走向神权,并且让他们对自己的腐化变得盲目。真信仰的领袖,可能比假信仰的领袖更危险,因为他们不会自我质疑。
但代价是,长期来看,信仰被腐化,国家也被神圣化的腐败拖住。信仰被腐化,信徒看到神权领袖的奢华、虚伪、腐败,开始对信仰本身产生疑问,长期下来,信仰的力量被透支。国家被神圣化的腐败拖住,因为腐败被 " 神圣 " 的外壳保护,无法被纠正,长期下来,国家的治理能力被掏空。短期看是双重力量,长期看是双重负担。这是神权国家的真实代价,没有任何神权国家跳出过这条规律,短期辉煌,长期衰落,最终崩塌或退守。
那么,给位置上的人最深的劝告是什么?第二枝讲了权力的封必衰,但没有讲怎么应对。第三枝讲了信仰文化的封可久,但没有讲位置上的人能学到什么。第四枝讲了信仰文化做权力会被拉下,但还没讲位置上的人应该怎么办。所有这些加起来,指向一道两千多年前的智慧,老子《道德经》第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国要轻、要稳、不翻动太多,鱼翻动太多就碎了,国治理过度也会崩,这是对所有位置上的人最深的劝告。
第五枝,讲这一句话,讲老子两千多年前给所有位置上的人留下的一句话,讲为什么这一句话是对封建制度循环最深的回应。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