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一节
动物的资源分配与人类原始共产主义的文献证据
动物的资源分配与人类原始共产主义的文献证据
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一节
动物的资源分配与人类原始共产主义的文献证据
一、讲奴役制度,要从一个比奴役早得多的地方讲起,比奴役制度早,比人类社会早,甚至比人类这个物种本身还要早。要从动物讲起。因为只有先看清楚动物世界里,资源是怎么分配的,才能看清楚人类是在哪一个阶段、用什么方式,从那种分配里走了出来。而走出来的那一步,正是偽的起点,也就是奴役制度成形的起点。偽这个字,前面几节已经反复出现过,它是人为者,是人手做出来的,不是天生如此,荀子那一句人为者偽也,讲的就是它。这一节要做的,是把偽这个字,往人类最早的源头那里,再追一程。
二、动物世界里的资源分配,不是一种模式,是好几种模式,把它们摆在一起看,才不至于落进浪漫化的陷阱。第一种,是群体共享。狮群捕到一头大猎物,一头水牛,一只角马,母狮先吃,然后是雄狮,最后才轮到幼崽,表面上有先有后,可是骨子里是,整个狮群都吃到了,没有哪一头狮子,能把整头水牛拖回自己窝里独吞。猎物太大,独吞在物理上就办不到,何况狮群一起协作捕猎,本身就要求把猎物分了,不然下一回,没人愿意陪你一起出动。狼群、非洲野犬、虎鲸,走的都是类似的路子。第二种,是反吐喂食。狼回到巢穴,把胃里半消化的肉,反吐给幼崽,也反吐给留守的同伴,这种行为不只发生在母兽喂幼兽之间,成年狼彼此之间也会,一只出去打猎的狼,回来会喂那些没出去的。渡鸦、乌鸦、企鹅这些群居的鸟,也有类似的举动。第三种,是食物呼叫。黑猩猩发现一棵挂满果子的树,会发出特定的叫声,把族群里别的成员招过来一起吃,它本来完全可以闷声不响,自己一个吃掉,可是它不这么做。这种食物呼叫,在灵长类里相当普遍,倭黑猩猩、卷尾猴、好几种猕猴,都有记录。第四种,是吸血蝠的反哺,这是研究动物利他行为的一个经典案例。一只吸血蝠要是一整晚没找到血,就会饿死,它们代谢极快,禁食两三天就是极限,同巢的蝙蝠,会把血反吐给挨饿的同伴,哪怕这个同伴和自己没有一点血缘。而且,这是最要紧的一点,它们记得谁帮过自己,下一回自己吃饱了、邻居饿着,它会优先反哺当初帮过自己的那一位。
三、把这几种模式合起来看,能看出几件事。头一件,资源共享在动物界是普遍的现象,不是例外,它出现在哺乳动物身上、鸟类身上、灵长类身上,连蜜蜂蚂蚁这些昆虫里都有,它不是哪一个高等物种才有的特殊本事。第二件,共享不需要任何道德或者制度来撑着,没有哪头狮子开过会,决定该怎么分肉,没有哪只狼签过协议,规定谁该反吐,这些行为,是本能层面的、神经回路层面的、演化层面的。第三件,共享在生物学上是讲得通的,演化生物学给了好几种解释,亲缘选择,帮助和自己有共同基因的亲属,互惠利他,你帮我我帮你,群体选择,懂得共享的群体,比只顾独吞的群体更容易活下来,这几种机制,都不需要善良做前提,它们只说明一件事,在严酷的自然里,共享比独吞更有生存的优势。第四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动物里的强者,并不会去论证自己理所当然该多占。雄狮先吃,可是雄狮不会说,因为我强,所以我理所当然先吃,它就是先吃了,它没给这件事加任何理由,母狮也没问过它一句凭什么,这件事只是发生了,然后就结束了。人,不一样。
四、本卷前面立过一道总纲,人区别于动物的那一刻,不是工具,不是火,也不是语言,是偽。是强者多吃了第一口之后,给这件事,加上了一个理由。因为我强,所以我理所当然多吃。这一句理所当然,是动物世界里没有的东西。动物里的强者,只是事实上多占了,人类的强者多占之后,还要让这件事变成对的,要让自己相信,也要让别人相信。这一步,看着小,其实是惊天动地的一步。要先说清楚,偽这个字本身是中性的,它只是人为,是人手做出来的那一层东西,后来的礼义、文字、典章,乃至整套文化,全是偽,全是人做出来的,不是天生长成的,偽并不等于坏。可是同样一副能造出礼义文化的本事,掉过头来,也能把强者多占这件赤裸裸的事,论证成理所当然,再一层一层,固定成制度。这一节要追的,正是偽的这一面。位置本来只有分工不同,雄狮先吃、幼崽后吃,是分工,不是高低,狮子不会因为先吃就觉得自己高贵,幼崽也不会因为后吃就觉得自己低贱。可是人类的偽,恰恰是在这里,给位置硬加上了一个高低,把先吃说成应该先吃,把多占说成理所当然多占。一旦理所当然被接受了,多占就不再是单纯的事实,而成了一种制度,这一次可以多占,下一次还可以,再下一次还可以,多占的人,慢慢成了强者的家族,成了部落的首领,成了王。奴役制度,就是从这一道渐变里开始的。它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奴隶被锁上脚镣那一刻开始的,是从那一句我理所当然多占,被说出口、并且被接受的时候,就开始了。本卷的导读里,问过一个更大的问题,人是怎么把强者多占,包装成理所当然的,这一节,给的就是这个问题最早的那个源头。
五、人是有记忆的物种,不光有一个一个人的记忆,还有整个族群的记忆,靠文字,靠传说,靠仪式,一代一代传下来。而人类的族群记忆里,普遍残留着一些查得到的痕迹,痕迹指向一件事,曾经有过一种状态,那里头没有理所当然的多占。这种状态,在人类学的语言里,叫原始共产主义,这是国际人类学的通用术语,本卷沿用它,是为了和国际研究对得上话,在中国古籍的语言里,它还有许多别的名字,可是指的是同一件事,在偽还没有被制度化之前,人类分配资源的方式,更接近动物,更接近本能,更接近按需分配。先看一段最要紧的,《礼记·礼运》里那段大道之行也。孔子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谓大同」。这段话里有几个地方,要一个一个点出来。天下为公,这一句最重,公,就是公众,就是天下所有的人,资源不归任何一个特定的人,也不归任何一个家族。后世有人把这个公,偷换成了官、换成了国、换成了某一家某一姓,那是走偏了,孔子这里的公,干干净净,就是公众。本卷有一道根本的立法,非劳所得归公,这个公,源头就在这里,就在礼运这一句天下为公。再看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抚养的对象,不限于自己的血缘,这正是动物界群体共享的人类版本,狼群里一只成年狼,会反吐喂任何一只幼崽,未必是自己亲生的。再看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物资不被浪费,可也不被独吞,这是按需分配最精确的一句描写。最要紧的,是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劳动不为自己,这一句回答了一个极古老的问题,人为什么要劳动,回答是,劳动本身就是参与族群存续的方式,不需要先问一句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孔子接着就说,这种状态,已经失落了,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道隐没了,天下成了一家一姓的天下,各人只顾自己的亲人,物资和劳力,都只为自己。孔子心里很清楚,他活着的那个春秋,已经是偽全面得手之后的时代了。
六、再看另外三段。孟子讲井田的那几段,历来被人当成一套制度设计来读,其实它更像一种政治上的怀念。孟子讲,「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井田在历史上到底有没有真存在过、以什么样子存在过,是史学上的争论,可是孟子写这段话的用意很清楚,他要描的是一种状态,在那种状态里,公和私的关系不是对立的,是嵌套的,同养公田是公,八家皆私百亩是私,公田先做,私田后做。这是从原始共产主义,往私有制过渡的一种中间形态的记忆,完完全全的天下为公已经做不到了,可是还能留下一块公田,当作残余。孟子也清楚,这点残余,在他那个时代也守不住了,他写井田,不是要告诉人这是好制度,是要告诉人,我们曾经有过这样一种状态。老子那一段小国寡民,常被读成保守、读成复古,可是放回这一节的脉络里,意思就清楚了。老子讲,「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不是反对技术,老子是在点一件事,技术的发展,和偽的发展,是同步的,文字、车船、兵器,每一样,都让强者更容易论证自己理所当然多占,也更容易把多占的事实,固定下来。小国寡民,是老子对偽全面制度化之前那种状态的想象,或者说,记忆。庄子那一段至德之世,和老子的小国寡民,几乎是同一幅画。庄子还给这幅画,加上了一份名单,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一长串氏族的名字,然后他讲,「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这份名单很关键,它说明在庄子那个战国,还流传着大量关于远古氏族的记忆,这些氏族的名字今天大多考证不出来了,可是它们存在过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点,在中国的思想传统里,偽全面制度化之前的那种状态,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是一幅具体的、有名有姓、由许多氏族构成的远古图景。庄子在马蹄篇里讲得更直白,「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那个最好的年代,人和禽兽住在一起,人和万物平起平坐,这是在描那个人类还没把自己从动物界单独拎出来的状态。而把人类从动物界单独拎出来的,正是偽。
七、把礼运、孟子、道德经、庄子这四段摆在一起看,能看见一件事,早在西方学者之前两千多年,中国的思想家,已经成系统地记录下了人类对原始共产主义那种状态的记忆。这四段文本有几个共同点。头一个,它们都把那种状态当成事实,而不是当成理想,孔子说大道之行也,用的是过去时,孟子说井田,用的是回忆的口吻,老子庄子描小国寡民、至德之世,都明说这是过去存在过的状态。第二个,它们都把那种状态的失落,当成一件可悲的事,不是说我们进步了,而是说我们失落了什么,这一点,和当代那套进步叙事,正好相反。第三个,它们都把失落的原因,指向同一件事,偽的兴起,孔子说大道既隐,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说法各不相同,意思是一个,是某种人为的、非自然的东西,把人类从原始的、动物式的、按需分配的状态里,硬拽了出来。这个洞察,不是西方学者的发现,也不是西方历史的发现,它的影子,在很多文明的思想史里都有,只不过西方学者和西方历史学家,用了原始共产主义这个术语,让它看上去像是一个 19 世纪才有的新概念,其实它的根脉,相当古老。
八、讲清楚动物世界的分配,讲清楚中国古籍里对原始共产主义的记忆,是为了把下面这件事说明白,奴役制度,不是人类的起点,它是人类离开起点之后的产物。人类的起点,是动物式的按需分配,然后偽出现了,然后我理所当然多占被说出口、被接受、被制度化,然后才有了奴役。这个先后的次序,要紧得很。因为常见的某些经济史叙述,倾向于把奴役制当成人类经济制度的开端,这个说法不准确。奴役制是人类经济制度的第一种制度化的形态,可它不是人类资源分配的第一种形态。资源分配的第一种形态,是动物式的共享。奴役制,是这种共享被偽瓦解之后,在那片废墟上盖起来的第一座建筑。下一节,要走进这座建筑的具体形状,看古代世界各地的奴隶制度,从中国的商周,到地中海的希腊罗马,到别的地区相应的形态。会看到一件事,尽管地理上相隔遥远、文化上彼此独立,奴役制的运转机制,在不同地方,却常常呈现出惊人相似的样子。因为偽这道机制,在不同的地方,常常以相似的方式运转。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