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四节
工业系统重置与早期工厂制度
让渡关系的金融化前夜
工业系统重置与早期工厂制度
让渡关系的金融化前夜
第三卷 第二章 第四节
工业系统重置与早期工厂制度,让渡关系的金融化前夜
一、先说工人是怎么来的。主流的工业系统重置叙述,是这么讲的,18 世纪近代西欧的某个岛国,发生了一场技术上的大转型,蒸汽机、纺纱机、织布机一样一样被造了出来,这些机器要集中起来操作,于是工厂出现了,农民听说工厂里有活干,就从乡下涌进城市,成了工人,技术进步带来工业化,工业化带来繁荣,繁荣带来现代生活。这套叙述,每一句单看都不算错,可是它漏掉了一件事,农民为什么要离开乡村。如果乡下的日子还过得下去,没有人愿意离开祖祖辈辈的土地,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住进贫民窟,每天在又吵又危险的工厂里干上十几个钟头。农民离开乡村,不是因为城里好,是因为乡下活不下去了。让乡下活不下去的,是一件事,圈地运动。这个岛国的圈地运动,从 15 世纪开始零星出现,到 18 世纪后半叶变成系统性的运动,到 19 世纪初基本完成。它的做法是这样,那个国家的乡村,传统上有大片公有的土地,森林、牧场、荒地、河滩,这些地不归任何一个领主独占,村里的农民都能用,放牧、捡柴、采集、打猎,对穷人来说,公有土地是活命的最后一道保障,哪怕没有自己的耕地,靠这些公地的出产,也能勉强撑下去。圈地运动做的,就是用法律的手段,把这些公地变成私有。具体的办法是议会立法,某地的乡绅向议会递一份圈地法案,议会一通过,那块公地就划归乡绅私有,乡绅在新到手的地上修起篱笆围墙,把世世代代用这块地的村民赶走。整个 18 世纪到 19 世纪初,这个国家的议会通过了大约 4000 多个圈地法案,圈走的公有土地,总面积约 700 万英亩,相当于全国耕地的四分之一以上。这些被赶走的村民,没有补偿,没有安置,没有别的生计,他们的去路只剩几条,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流民、乞丐,那个国家 18 世纪后期流民问题极其严重,监狱里塞满了所谓游荡罪的人,要么进城找活干。而进城找活干的这批人,正好填满了新冒出来的工厂对劳动力的需求。这不是巧合。19 世纪一些重要的政治经济学研究,专门考察过这个过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原始积累。它的核心观察是,工厂制度要转起来,得有两个前提,一是有大量集中的资本,二是有大量手里没有生产资料的劳动者,而圈地运动,一举把这两个前提都备齐了。被圈走的土地,凝成了集中的资本,被赶走的村民,变成了没有生产资料的劳动力。工业系统重置里那个自由的劳动者,不是自然冒出来的,是用法律的手段,被结构性地制造出来的。要注意这个观察,它不是道德上的评判,是结构上的描述。圈地运动不是恶人对穷人的劫夺,是让渡关系从一种形态,公有土地共享,转换到另一种形态,土地私有加劳动力市场的一道法律机制,这个机制无所谓善恶,它就是偽在那个时代的具体样子。工厂从来不是人们自愿走进去的,工厂是别的出路都被堵死之后,剩下的唯一一条路。类似的机制,在别的工业化进程里也能看到,当土地不再养得活人,劳动力就会被推向工厂,这是工业化的一个普遍结构特征,不是哪一个地区的特殊现象。
二、工人进了工厂,是什么光景。19 世纪这个岛国的几份官方调查,议会的蓝皮书、一位公共卫生改革者的报告、各种议会调查委员会的证词,留下了大量第一手的记录,19 世纪中叶还有一部研究这个国家工人阶级状况的重要著作,把这些材料整合到了一起,下面的数据,主要来自这些来源。先说工时。早期工厂的标准工时,是一天 12 到 16 个钟头,一周 6 天,一年 52 周,这不是偶尔加班,是日常。这个国家 1833 年的工厂法,第一次对工时做了限制,9 到 13 岁的儿童每天不得超过 9 小时,13 到 18 岁的少年每天不得超过 12 小时,要注意,这叫限制,限制之前,是没有上限的,而且这部法律只管纺织业的工厂,别的行业还不在管辖之内。把这一天 12 到 16 个钟头,和上一节讲的农奴劳役比一比,近代东欧农奴的劳役租,是一周给地主白干三天,剩下的日子是自己的,早期工厂的工人,是一整周都在为雇主劳动,没有一刻属于自己。工厂的工时强度,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种形态的农奴制。
三、早期工厂大量用童工,原因很简单。童工的工钱低,往往只有成年人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童工身量小,能钻到机器底下清棉絮,能钻进矿井狭窄的巷道,童工好管,不会想到易位,再加上济贫院里有的是孩子,工厂可以从济贫院成批承包。1842 年这个国家矿业调查委员会的报告,记下了一件事,煤矿里有专门的开门童工,通常是 5 到 10 岁的孩子,一天在井下 12 个钟头,独自坐在漆黑的通风门旁边,一听见运煤车来,就拉开门让车过去。一天 12 个钟头,一个 5 岁的孩子,在地底下漆黑一片的地方,独自干着。报告里有一段 5 岁童工的证词,他说他很怕黑,可是必须干,不然要挨打。请把这一段读慢一点。19 世纪近代西欧的这个岛国,工业系统重置的旗手,当时所谓现代文明的发源地之一,5 岁的孩子,在地下的煤矿里,独自工作 12 个钟头。而这件事不是个别的,1842 年的调查显示,这个国家的煤矿里,10 岁以下的童工占比约 5%,14 岁以下的约 30%,整个矿业系统,是架在童工的劳动上的。纺织厂的情形也类似,1816 年的议会调查显示,这个国家纺织厂的工人里,童工占比超过 50%。这是不是奴役制。法律上不是,这些童工没有被买卖,是他们的父母自愿把他们送进工厂的,因为不送进去,全家都要饿死。可是实质上呢,回到这一章开头立起来的那个判断标准,让渡关系的结构特征,是一方持续地把资源、时间、精力,交给另一方,这个机制有没有发生。发生了,每天 12 个钟头,一周 6 天,一年 52 周,从 5 岁开始。
四、工人挣多少钱。19 世纪中叶,这个国家某个工业重镇的纺织厂,典型的数字是,成年男工每周工钱约 15 先令,成年女工每周约 7 先令,同样的活,女工拿一半,童工每周约 2 到 4 先令。这个工钱水平意味着什么,同一时期,一家四口在这个工业重镇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吃、住、穿,每周大约需要 20 到 25 先令。也就是说,一个成年男工的工钱,养不活一家人,整个家必须全员出动,妻子进厂、孩子进厂,所有人的工钱加在一起,才勉强够活。当时的调查记下了这个工业重镇工人的住处,地下室、阁楼、贫民窟,一家六口挤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里,一栋楼的地下室住着五十到一百人,整个街区共用一个公共厕所,下水道直接排到街上,街面上常年淌着粪水。霍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反复爆发,1832 年这个国家的首都霍乱大流行,死了约 6500 人,主要在工人聚居的地段,1848 年又一次爆发,死了约 15000 人。工人在工厂里干活,挣的钱拿回家交房租、买吃的,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他们全部的劳动,只换来了活着这一件事。把这个状态和奴役制比一比,奴役制下,奴隶为奴隶主劳动,奴隶主负责供给食物和住处,好让奴隶能接着劳动,工厂制下,工人为雇主劳动,挣的工钱刚好够买食物和住处,好让工人能接着劳动,让渡关系的核心机制,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奴隶主直接管食宿,工厂主把这件事外包了出去,工厂主只管发工钱,工人自己去找食物和住处。这是又一次结构升级,偽在工厂制度里完成的最重要一步演化,是把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那份责任,从接收的一方,转移给了发出的一方。奴役制时代,接收的一方,奴隶主,得承担让奴隶活下去的成本,工厂制时代,接收的一方,工厂,不必了,他只要保证工钱刚好够工人活下去就行,至于工人怎么拿这点钱活下去,那是工人自己的事。工人病了,工厂不管,工人伤了,工厂不管,工人老了干不动了,工厂不管,工人死了,再招一个就是,城里有的是失了地的农民。这一步演化,同样没有道德评判的意思,它是让渡关系自身的结构演化,顺着它内在的逻辑,偽越精致就越难认出,一步步往前推。把它理解成工厂主的恶,会错失重点,工厂主本身,也只是这个结构里一个占着位置的人,他们也被市场的竞争、利润的压力、股东的要求逼着走,这一点,下一节有一段叫奴隶主也是奴的旁论,到时候细讲。再说寿命。早期工业系统重置的时候,这个国家某个工业重镇的工人,平均预期寿命是多少,17 岁。这不是写错了。1842 年那位公共卫生改革者的报告里,这个工业重镇工人阶级的平均死亡年龄是 17 岁,这个数字里含了大量婴幼儿的夭折,所以偏低,可即便把婴儿排除掉,工人成年之后的平均寿命,也只有 30 到 40 岁。同一时期,这个国家乡下的农业劳动者,平均死亡年龄约 38 岁,同一时期这个国家的上流社会,平均寿命约 60 岁。进了工厂的人,寿命比在乡下种地的人,少了一半。这就是工业系统重置阶段,让渡关系的具体样子。
五、现在停下来,想一件事。工厂工人和奴隶、农奴,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奴隶被让渡出去的,是人身,买家拥有这个奴隶整个人。农奴被绑住的,是土地,农奴和土地一道归地主。工人被让渡出去的,是什么。是劳动力,说得更准一点,是劳动时间。工人不再被整个人占有,他每天卖出 8 个、10 个、12 个、16 个钟头的劳动时间给雇主,剩下的时间,理论上归自己,他不被买卖,是他自己自愿地,把自己的时间切成块卖出去。这就是劳动力商品化。听上去,比奴役制和农奴制都要文明,人不被当成物,人有自己的时间,理论上,人能挑买家,理论上,交易双方是平等的,理论上。可是请仔细看每一个理论上。理论上工人有自己的时间,实际上工人一天干 12 到 16 个钟头,回家睡 8 个钟头,剩下的时间用来赶路、吃饭、打理最基本的身体需要,他没有自己的时间。理论上工人能挑买家,实际上工人住在工厂的宿舍或者工厂旁边的贫民窟,离开这个工厂就得重新找住处,工人没有积蓄,离职两周就要饿肚子,当地的工厂之间还有默契,互相不挖人、互相拉黑名单,工人没法真正地挑。理论上交易双方平等,实际上一边是握着资本、机器、原料、销路的工厂,一边是除了自己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的工人,工厂等得起,工人等不起,一周不开工,工厂损失的是利润,工人全家就要饿肚子,这种平等,是字面上的平等。可即便每一个理论上都是空的,这些字眼依然有用,它们的用处是,让让渡关系看上去不像让渡关系。奴役制下,接收的一方明明白白说我占有你,这份赤裸维持不长,农奴制下,接收的一方说你属于这块土地、土地属于我,这是一层包装,工厂制下,接收的一方说这是一笔自由的、平等的、双方自愿的交易,这是更深一层的包装。回到本卷反复指出的那条线索,偽的演化方向,是越来越精致,越来越不像偽。商代的奴役制赤裸裸地说你是我的,罗马的奴役制说你是我的财产,因为法律这样规定,中世纪的农奴制说你属于这块土地,这是某种秩序的安排,工业系统重置的工厂制度说,你是自由的,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交易,你不愿意可以走。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精致,可是每一句背后的事实是同一件,让渡关系在持续地运转。工人每天干 12 个钟头,其中保证他自己能接着活下去的那部分,按当时的物价算,大约要 4 到 5 个钟头的劳动产出,剩下的 7 到 8 个钟头,劳动产出全归雇主。这就是剩余产出,19 世纪政治经济学研究里一个重要的概念。可是要注意,剩余产出不是工厂制度的发明,它是从奴役制以来就有的东西,奴隶劳动一天,产出的一部分维持自己活命,剩下的归奴隶主,农奴在自己的份地上劳动养家、在地主的地上劳动养地主,每一种制度下,接收的一方拿走的,都是发出一方的劳动产出里,超过他自己活命所需的那一部分。工厂制度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发明了剩余产出,而在于把这件事,包装成了一笔自由的交易。
六、工厂工人有一样奴隶和农奴都没有的东西,法律意义上的自由。工人可以辞职,可以搬家,可以选举,这是 19 世纪后半叶一步步实现的,可以受教育,在法律面前和雇主平等。这些权利是真的,是经过几个世纪让渡关系来回调整才争来的,它们不是假的。可是这些权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形式上的自由。形式自由是真自由,但它不等于实质的自由。你可以辞职,可是辞了职第二天拿什么吃饭。你可以搬家,可是搬到哪里去,哪里有不一样的活干。你可以选举,可是候选人和雇主出自同一个阶层,他们定的政策也由那个阶层来定。你可以受教育,可是干完 12 个钟头的活,你还有精神头去学点别的吗,你有学费吗,你的孩子有工夫上学吗,他们也在工厂里。你在法律面前平等,可是打官司要花钱、要懂法、要等很久,雇主等得起,你等不起。形式自由是真的,实质自由是空的。而这,正是偽在工厂制度里完成的关键升级,用形式上的自由,替换掉实质上的自由,让发出劳动的一方,觉得自己已经自由了。奴隶不会觉得自己自由,他被锁着,农奴不会觉得自己自由,他被绑在土地上,工厂工人会觉得自己自由,因为他法律上是个自由人。这种觉得,极其要紧,它让工人自己说服自己,接着承受下去。我是自由的,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我自己选的,我处境不好,是我自己不够努力,我还得感谢这个让我自由的制度。请记住这种自我说服,后面讲到房奴,会看到一模一样的自我说服,买房是我自己的选择,贷款是我自己签的,我还得感谢银行肯给我贷款,我要是还不上,是我自己的问题。这是同一招,换了个时代的版本。
七、工厂制度立起来之后,让渡关系并没有停在最初的样子,它经历了持续的、双向的调整。整个 19 世纪到 20 世纪,和工厂制度相关的一些重要进程包括,19 世纪初有过工人破坏机器的行动,19 世纪中期有过工人争取选举权的大规模运动,19 世纪后半叶在某些欧洲城市,出现过短暂的工人自治尝试,19 世纪后半叶到 20 世纪初,还有一连串的劳工立法,限制工时、禁止童工、最低工资、工伤赔偿、社会保险,一项一项地建立起来。这些进程,有的在当时看是失败了,有的部分成功了,可是它们累积起来的结果是,今天发达地区的工人所享有的那些权利,8 小时工作制、周末、年假、医保、养老金、最低工资、工伤赔偿,没有一项是自动冒出来的,每一项,都是经过几代人来回的调整、谈判、立法,才一点点建起来的。这一点必须看清楚,不然就会以为今天劳动条件的改善,是经济系统自我修正的结果,不是。一个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经济系统,没有自动修正的动力,它的运行逻辑就是追最大的利润,劳动条件改善的每一步,都是让渡关系内部的来回调整、外部的立法干预、社会力量的彼此制衡,共同作用出来的结果。可是要注意一件事,让渡关系的双向调整,确实改善了工厂里的具体条件,今天发达地区的工厂工人,工时合理、有保险、有最低工资、有工会撑腰,比 19 世纪的工人状况好得太多。可是偽并没有因此消失,它只是又一次换了身衣裳。工厂工人争到了 8 小时工作制,让渡关系没有消失,而是演化出新的地理形态,把生产环节,挪到工时仍然很长的别的地区去。工厂工人争到了医保和养老金,新的雇佣形式就出现了,零工经济把工人重新定义成独立承包商,这样就不必给他们保险。工厂工人争到了不被随意解雇的保护,新的合同形式就出现了,短期合同、外包、派遣、平台用工,用法律上的技巧,让工人随时都能被打发走。工厂工人争到了体面的工资,新的金融工具就出现了,信用卡、消费贷、房贷,把工人变成债务人,让工人未来几十年的劳动成果,被预先锁定。最后这一类工具,让发出劳动的一方,通过借贷,把未来的劳动预先抵押出去,是工业系统重置之后,让渡关系演化的一个重要节点。它让让渡关系不再表现为,对当下劳动时间的直接拿取,而是让发出的一方,通过签一个字,把未来 30 年的劳动时间,预先抵押出去。这就是房奴。这就是下一节要写的东西。
八、把这条线索拉直了看。奴隶,被让渡的是人身。农奴,被绑在土地上。工人,被买卖的是劳动时间。房奴,被预先抵押的,是未来的劳动时间。每一步,都是偽的一次结构演化,每一步,都让让渡关系看上去更不像让渡关系,每一步,都让发出劳动的一方,更难认出让渡的存在。到了房奴这一步,偽已经精致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发出的一方会主动签字、心怀感激,并且把这件事,叫做实现住房的梦想。下一节,就来仔细看看,这是怎么做到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