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六节
全球供应链中的让渡关系结构
全球供应链中的让渡关系结构
第三卷 第二章 第六节
全球供应链中的让渡关系结构
一、上一节考察了当代奴役关系的一面,发达地区中产所处的那张奴役网。这一面的特征是金融化、符号化、抽象化、自愿化,奴役被装点成业主、消费者、职场人、爱猫人这些温和的身份,制约通过自动扣款、合同条款、平台算法、文化话语这些无形的机制运转,发出让渡的一方,甚至会感激这种关系。可是当代奴役关系,还有另一面,这另一面的特征恰好相反,物理性的、看得见的、强制的、不自愿的,它发生在全球供应链的最底层,它用的工具不是合同和算法,是被没收的护照、被锁的船舱、被切断的退路、施暴的监工,它的劳动者不会自称业主或职场人,他们被外界认出,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强迫的劳动力。按一些重要的国际劳工组织近年的估计,全球处在强迫劳动状态的人数,约 2700 万以上,而这还只是数据上能被认出来的部分,实际的数字往往更高,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 18 世纪到 19 世纪跨大西洋奴役贸易高峰期同时存在的奴隶总数。也就是说,当代世界的强迫劳动者数量,超过了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时点上的奴隶总数。主流叙事告诉人们,奴隶制已经废除了,数据告诉人们,奴隶制不但没废除,而且规模空前。这一节要做的,不是去罗列这另一面的残酷细节,那是新闻调查的活,这一节要做的,是分析两面之间的关系,为什么金融化的奴役和物理强制的奴役,能在同一个全球经济系统里同时存在、还互相支撑。提前把这一节的核心判断给出来,这两面不是各自独立的现象,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发达地区中产那看不见的奴役,和供应链底层那看得见的奴役,是同一个全球资本积累过程的两个端点,互相支撑,缺一不可。而把这两端既连起来、又隔开的那道机制,是偽在地理尺度上的最新发明,空间分隔。要先强调一句,这个分析不指认任何一个具体的国家,也不指认任何一家具体的企业,这一节考察的是全球经济系统的结构,不是某个具体地区或者某家具体公司的行为,结构是中性的,它没有意图,也没有道德,它只是按自己内在的逻辑运转。
二、要理解当代供应链的奴役,先要理解空间分隔这个关键概念。回想前面讲古代奴隶制那一节,古代接收让渡的一方和发出让渡的一方,住在同一个庄园,罗马贵族和他的家奴天天见面,商代的奴隶主埋进墓里,奴隶就殉葬在他身边,雅典的公民在公民大会上议政时,自家的奴隶正在劳里昂银矿里挖矿,可雅典和劳里昂之间,不过是几个钟头的步行距离。发出让渡的一方,对接收的一方来说,是看得见的。而这种看得见,带来一个麻烦,良心的负担。古代接收让渡的一方,有时会写下一些反思的文字,某些古罗马的哲学家,写过著名的书信,讨论奴隶也是人这件事,中国古代也有恤奴、放奴的话语,这些反思虽然没有动摇奴隶制本身,可说明了一件事,当奴役是看得见的,接收的一方就难免感到不安。看得见,是奴役的一个内在弱点。而当代的全球经济系统,在结构上把这个弱点化解掉了,靠的就是空间分隔。换个角度,从空间上重新看一遍那位中产的一天。清晨他打开手机,这部手机的处理器在某地设计,关键金属在另一些地区开采,组装在第三类地区的工厂。他穿衣出门,这件 T 恤的棉花在某些产棉地区种植,纺织在亚洲南部某地,缝制在东南亚某地。他吃早餐,咖啡来自非洲东部或者南美洲,可可来自非洲西部,糖来自南美洲某地。他走进办公室,办公桌产自亚洲某地,电脑组件来自全球十几个不同的地区。他下班回家,家里的家电、家具、装饰,几乎每一件都来自他从没去过、将来也不会去的地方。这位中产全部的物质生活,建在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跨越好几个大陆的劳动网络上,而他看不到这张网上的任何一个人。他没见过矿区的工人,没见过缝纫的女工,没见过种咖啡的农人,没见过组装他手机的工人,这些人的脸、名字、生活、处境,对他来说都不存在。这种不存在不是偶然的,是被结构性地维持着的。关税壁垒和贸易制度,把生产环节推到劳动力价格较低的地区,把消费环节集中在购买力较高的地区,签证制度让生产者没法迁到消费者所在的地方,信息分隔和媒体筛选让生产者的劳动条件进不了消费者的视野,品牌营销用精美的广告画面盖住真实的生产画面,全球分工的话语把这种空间分隔合理化成比较优势和经济效率。每一项都在维持同一件事,让消费者看不见生产者。而看不见,正是当代奴役能持续运转的核心条件。古代接收的一方看见发出的一方,所以会良心不安,当代消费者看不见生产者,所以不需要良心不安,良心的负担,被空间分隔消化掉了。这就是偽在地理尺度上的运作,它不再需要论证奴隶不是人,那是亚里士多德干过的活,不再需要论证某种秩序的安排,那是中世纪干过的活,不再需要论证自由市场是平等交易,那是 19 世纪经济学干过的活,它只需要做一件事,让生产者和消费者,永远见不到彼此。剩下的工作,消费者会自己完成,他会很自然地把廉价商品看成市场效率,把购买行为看成个人选择,把全球分工看成比较优势,他不会去问,这件 20 美元的 T 恤,是怎么以这个价格被造出来的。不问,正是这个系统需要的。
三、为了让上面的分析落到实处,解剖一条普通的供应链,一部售价 1000 美元的智能手机。把它想象成一部最常见的中高端机型,全球一年卖出几千万部。它的核心组件,来路大致是这样。第一站,原料,锂、钴、钨、锡、稀土这些关键原料,分别开采于全球若干矿区,主要分布在非洲中部、南美洲、亚洲东南部这些地区。其中钴,是这条链上最值得留意的一环,全球大部分的钴产自非洲中部某地区,那里的钴矿分两类,一类是国际矿业公司运营的大型工业矿,一类是当地居民徒手开采的手工矿,手工矿区的劳动条件已经被多个国际机构记录在案,从业者里有大量未成年人,而手工矿产的钴,和工业矿产的钴,在交易市场上汇到一起,进了精炼环节,就再也分不出来源了。这意味着,任何用锂电池的电子产品,在原料这一层,就没法保证不含手工矿的钴,手机厂商可以承诺负责任采购,可供应链的复杂,让这种承诺在实际层面没法完全验证。第二站,精炼和组件,原料运到亚洲东部精炼,再转成电池、芯片、显示屏、各种电子组件,这一环的劳动条件相对规范,精炼厂和组件厂大多在监管较严的工业区,工人有合同、有最低工资、有限定工时,虽然加班普遍,这一环更接近上一节讲过的服从奴,是高强度但相对规范的雇佣劳动。第三站,组装,组件运到组装工厂,主要分布在亚洲东部和东南部的若干地区,组装厂的特征是大规模、高强度、低利润率,一家典型的组装厂可能雇着几十万工人,在严格的管理下完成精确到秒的装配,工人通常住在工厂宿舍,工作和生活几乎全在园区里进行,这一环介于服从奴和现代血汗劳动之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强迫劳动,工人理论上可以离开,可工时、工资、生活条件,远低于发达地区的标准,一个组装工人月薪通常在 200 到 400 美元,每月工时常常超过 250 小时。第四站,物流、仓储、销售,成品手机被运到全球各地的仓储中心,再通过零售网络送到消费者手里,这一环主要是司机、仓库工人、零售人员,他们多在发达地区或者新兴市场,工资工时受当地法律保护,可加班普遍,尤其在促销季。第五站,消费者,付 1000 美元买下这部手机。来分解一下这 1000 美元的去向,依据是公开的财报和供应链分析。这 1000 美元里,原料的开采者拿到不足 10 美元,组装工人拿到约 20 到 30 美元,两者合计约 30 美元,占这部手机售价的 3% 左右,而消费者真正在意的品牌、设计、创新、用户体验,这些在他眼里给手机赋了值的东西,占了剩下的 97%。用这一章建起来的工具来分析这条链,看看奴位主位是怎么分布的。矿区的手工矿工,是纯粹的奴位,接受残酷的物理制约,组装工人是奴位,接受严格的劳动控制,组件厂工人是奴位,高强度的服从奴,物流和零售工人是奴位,中等强度的服从奴,品牌商的高管是奴位,被股东、市场、监管制约,消费者是奴位,被房贷、消费贷、品牌话语制约,资本的持有者也就是股东,还是奴位,被资本增值的压力制约。注意一件事,从原料的开采,到最终的消费,这条链上,没有一个真正的主位,每一个人都站在某个奴位上。那么主在哪里。主在于这个系统本身,它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在主持,可它运转的方向、抽取的比例、空间的分配,都是高度精确的、有规律的、可预测的。这是当代奴役关系最彻底的去人格化,不存在一个具体的接收方,只剩下一台自动运转的让渡机器。按这个视角看,这台机器本身没有道德属性,它不是邪恶的,也不是正义的,它只是按内在的逻辑运行,把它指认成邪恶,等于把它人格化,而人格化恰恰是它最抗拒的描述,因为它根本没有一个它,可以承担道德责任,把它理解成正义,又忽视了它运转出来的具体后果,真正合适的态度只有一种,看清楚它,然后做清醒的选择。
四、现在可以回到这一节最核心的论点,上一节那一面和这一节这一面,是同一个系统的两端。具体看这种连接是怎么运转的。消费者付出的 1000 美元,到底买到了什么。物理层面,一部手机,功能层面,通讯、信息、娱乐、社交,符号层面,身份、品味、归属。可还有一层,经济层面,他用 1000 美元,买入了这条全球供应链上的一个消费位置,这个位置,允许他享受全球分工带来的低价商品,而这种低价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供应链底层的劳动力,被压到了极低的报酬。如果矿区工人能拿到发达地区工人的工资,如果组装工人能拿到发达地区工人的工资,这部手机的成本会是现在的好几倍,消费者很难再用 1000 美元买到。消费者享受的低价,是底层工人被压低工资的一面镜子。可这还只是表面,再往下挖一层,消费者为什么需要低价,因为他自己也在奴位上,他在为房贷、为孩子的教育、为养老焦虑,他实际能支配的收入有限,他必须买低价的商品。而他为什么收入有限,因为他自己的劳动产出,大部分被金融系统抽走了,房贷利息、消费贷利息、各种保险费、各种税。也就是说,消费者被金融系统抽走的那一部分,逼着他必须依赖底层工人被压低的劳动,来维持生活。金融系统抽取消费者,消费者就依赖低价商品,低价商品就依赖底层奴役,系统转成一个闭环。整条循环里,没有谁站在主位上,金融系统是个抽象实体,跨国公司是个法人,资本的持有者本身也被资本增值的压力驱着走,可抽取在持续发生,奴役在持续运转。这正是上一节奴隶主也是奴那个另观,在全球尺度上最戏剧性的验证。发达地区的中产,以为自己是这个系统的受益者,他享受低价商品、技术红利、全球化的便利,可事实上他也在奴位上,只是奴位的形式不同,供应链底层的工人,被让渡的是身体,脚镣、护照、施暴的监工,中产被让渡的是未来的劳动,30 年的房贷,两种形式不同,可都被这个系统抽取。而且,如果中产想往上爬,爬到主位上去,成为高管、成为资本持有者、成为系统的操盘手,他会发现上一节讲过的那件事,主位也是奴位,那个位置被市场、被股东、被监管、被竞争、被现金流的压力制约着,位置越高,压力越大。没有一个位置是真正自由的,整个系统,是一台没有司机的让渡机器。而正因为没有司机,这个系统不能被简单地批判,批判一台没有人格的机器,没有意义,能做的是看清楚它运行的逻辑,然后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做清醒的选择。
五、回到第二段那个判断,空间分隔是当代奴役持续运转的核心条件,而这种空间分隔不是天然的,是被结构性地维持着的,看看维持它的几种机制。第一,地理分工。低附加值的劳动密集环节,被推到劳动力价格较低、监管较松、工会力量薄弱的地区,高附加值的研发、设计、品牌、金融环节,集中在发达地区,这种分工被叫做比较优势,一个 19 世纪的经济学概念,它的话语效果,是把空间的不平等,合理化成自然的经济规律。可是 19 世纪那位提出比较优势理论的经济学家,假设的前提是资本不能跨国流动,在那个假设下,每个地区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是合理的,而当代全球经济,恰恰是资本能自由跨国流动,这正是那个原始模型不成立的条件,资本会主动去找劳动力价格最低、监管最宽松、税收最低的地方落地,这不是比较优势,是寻租优势,把寻租包装成比较优势,是偽的一次重要话术升级。第二,签证和移民管控。资本可以跨国流动,劳动力却不能,一位亚洲南部地区的缝纫女工,没法合法移民到她的 T 恤被销售的地区去工作,一位非洲中部地区的矿工,没法合法移民到他开采的金属被使用的地区去工作,这种单向的流动,资本流向劳动力、劳动力却流不向资本,保证了空间不平等的稳定,如果劳动力能自由跨国流动,全球的工资差距会迅速缩小,可移民管控挡住了这件事,这是当代全球化最深的一层偽,它宣称全球化,实际只允许资本全球化,不允许劳动力全球化。第三,信息分隔。发达地区的媒体,很少深入报道供应链底层的劳动条件,偶有几部纪录片或者调查报告出现,也往往被淹没在大量的品牌广告和消费内容里,一个普通消费者一辈子接触到的、关于自己所买商品的信息,99% 来自品牌方,精美的广告、励志的产品故事、发布会上的科技神话,剩下 1% 或者更少来自独立的调查,而这 1%,往往以丑闻、个案、特殊情况的形式出现,改变不了消费者的整体认知。第四,话语分隔。发达地区流行的话语,是个人成就、消费选择、生活方式、自我实现,供应链底层的话语,是生存、汇款、债务、逃离,这两套话语,几乎不在同一个公共空间里出现,消费者读的杂志、看的电影、刷的内容,搭起了一个中产体面生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矿区工人、缝纫女工、远洋的渔工根本不存在,他们不是话语的主体,他们没有名字,他们的故事不被讲述。当一个群体在话语层面不存在,在道德感受的层面,就会自动消失,这正是偽在文化层面运作的核心,通过控制话语的边界,控制良心的边界。
六、讲到这里,必须回到老祖宗。上一节对话的主角是荀子、老子、庄子,他们关注的是个体内化的偽、个体让渡的清醒,这一节对话的主角是孟子和墨子,他们关注的是群体之间的不平等、空间分隔的不义,这不是随意分配的,是因为这两个论域,确实需要不同的思想资源。先看孟子。孟子说,「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可百姓面带菜色,田野里有饿死的人,这是带着野兽来吃人。孟子两千多年前就看到,一边的繁荣,建在另一边的饥饿上,这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而当代的全球供应链,正是这一现象的全球化版本,发达地区是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是中产的物质丰富,供应链底层是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底层工人的生存压力,两者通过全球的贸易链条紧紧相连,这正是率兽而食人。孟子用的这个隐喻很狠,率兽食人,不是一般的不公平,是带着野兽吃人,野兽是谁,在孟子的语境里,是统治者的兵马、宫廷的奢侈、特权的机器,在当代的语境里,是全球资本的链条、品牌的营销机器、金融的抽取系统,孟子这个判断,两千多年后依然成立。再看墨子。墨子说,「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墨子的兼爱,在中国思想史上历来被冷处理,儒家批评它无父,不分远近,道家觉得它太刻意,可是在当代全球供应链的语境里,墨子的兼爱得到了一个全新的含义。兼这个字,意思是同等地、不分别地,直接对上了当代全球化的核心偽,一边是偽兼爱,我们都是地球村,一边是真分隔,实际的劳动条件天差地别。墨子的兼爱标准很简单,远方的人和近处的人,要被同等对待,不是抽象的我们都是人类同胞的修辞,而是具体的资源分配、劳动条件、生存机会的实质平等。按这个标准,一位矿区工人的生命价值,等同于一位发达地区白领的生命价值,一位缝纫女工的劳动尊严,等同于一位发达地区设计师的劳动尊严,一个孩子的童年,等同于另一个孩子的童年,这些在墨子那里是起点,不是终点。而当代全球供应链的现实,恰好是这些起点的系统性偏离,一位矿区工人的处境,对全球生产总值的影响,比一位发达地区白领的处境小得多,因为他工资低、消费力低、所谓的经济价值低,而这种经济价值的不平等,本身就是空间分隔的产物,墨子的兼爱,正是反对把这种经济价值,当成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墨子被冷落了两千年,可在当代全球经济的语境里,他的思想资源,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被重新激活。最后看老子,老子说,「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圣人不积累,把一切给予他人,自己反而越富有,把一切分给他人,自己反而越多。这句话在某些经济学眼里像是反生产力的,似乎否定积累、否定财富,可老子的真意不在这里,老子说的是,真正的繁荣,不是积累在一端,而是流通到全体。当代全球供应链的特征,恰好是积累在一端、匮乏在另一端,发达地区积累了财富、技术、信息、资本,供应链底层匮乏所有这些,这正是老子最反对的状态。老子开的药,是与人,把积累流通出去,这在当代意味着国际之间真实的再分配、劳动条件的全球趋同、资本流动和劳动力流动的对称化,这些主张听上去理想主义,可它们正是老祖宗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指出的方向,主流话语把它们标记成理想化,这件事本身,就是偽对老祖宗智慧的一次污名化。
七、讲完所有的论证,把这一节给看的人的工具整理出来。上一节给了三个分析问题,制约从哪里来、让渡了什么、是否清醒,那是面向个体让渡的工具,这一节要给的,是面向结构关系的工具,追溯链条。看的人拿到的工具是,对你买和用的任何一件商品,问三个问题。第一个,这件商品的生产链有多长,它涉及多少个地区、多少道加工、多少种劳动。第二个,链条上每一环的劳动者是谁,处在什么位置,原料的开采者是谁,是否自愿、是否成年、是否安全,组装者是谁,工时工资生活条件怎样,这些人的脸、名字、生活,对你来说是不是完全不存在。第三个,你付的价钱里,每一环拿到多少,大部分钱去了哪里,品牌、分销、还是金融,直接的生产者拿到的占多少,这个分配是否对得上真实的价值贡献。看的人会发现,几乎所有日常商品的答案都差不多,链条很长,跨越好几个大陆,底层的劳动者数量众多、处境艰难、对消费者完全看不见,价格的分配高度不均,直接生产者拿到的极少,而这种相似,正是当代全球经济的结构特征。拿到这个工具之后,看的人可以选择继续这种消费,那是清醒的让渡,可以选择改掉某些消费的旧做法,那是重新协商让渡,也可以选择参与某些倡议,去影响这个系统,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他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这就是本卷一贯的立场,不告诉看的人怎么活,只让看的人看清楚,清醒的让渡不是奴,无意识的让渡才是奴,清醒之后,奴还是不奴,是看的人自己的事。
八、这一节到这里,做完了三件事。第一,论证了当代奴役那脚镣还在的一面,没有消失,而且规模空前。第二,论证了这一面和上一节那一面,是同一个系统的两端,通过空间分隔的机制,既连接又分隔。第三,把奴隶主也是奴这个另观,推到了全球的尺度,整个全球经济系统,是一台没有司机的让渡机器,所有的位置都是奴位。下一节要转入让渡关系演化逻辑的总结,把这一章前面几节的论证,拧成一根钢绳,回答一个核心的问题,为什么偽越精致,让渡就越难被认出,这个演化的终点在哪里,还有没有看穿它的可能。再下一节,将引着进入第三卷的第三章,资本制度研究。按本卷的视角,资本制度不是和奴隶制对立的另一种制度,它是让渡关系演化到金融化、空间分隔化、符号化阶段之后的总和。我们已经走过了让渡关系演化的第一个完整循环,下一节是这个循环的总结,再下一节,会看到这个循环如何被命名成资本制度,以及为什么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话语操作。而第三章,资本制度研究,将把资本制度从主流叙事里万恶或者正义的二元对立中解出来,还原成一种可以被中性分析的结构。这是本卷的整体方向,把所有有争议的对象,奴役、资本制度、社会制度、共产制度、宗教、家庭、爱情、权力,从对错之争里解出来,还原成可以被理解的结构位置。正义并无对错之分,只有位置不同。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