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第三节
中国的共产主义元素
中国的共产主义元素
第三卷 第五章 第三节
中国的共产主义元素，一位亲历者的回忆
第二节立完了。美国大量存在的共产主义元素，远超主流话语的描绘。但读者读完会立刻浮出问题。那么中国呢。1949 年到 1979 年的社会主义中国，共产主义元素是什么样子。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共产主义元素怎么演化。对比美国，两个社会的共产主义元素组合方式有什么不同。本节用一位亲历者的真实回忆，把这件事如实摆出来。
一、本书小雷在中国的 24 年
小雷 1962 年生于中国广州市。1962 年到 1986 年，小雷在中国生活了 24 年。
这 24 年里，小雷经历了 1960 到 1970 年代社会主义体制的＂大锅饭＂时期。经历了 1978 年后改革开放的初期巨变。亲眼看见了＂共产主义元素＂的扩张、滥用、收缩、调整。
这些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亲身经历的事。
二、1949 到 1979 年，共产主义元素的全面扩张
小雷出生在 1962 年，正是新中国成立 13 年之后。那个时期的中国，共产主义元素被推到了空前的规模。
1、单位制度，按需分配的全面落地。小雷童年记忆里，所有人都在＂单位＂里。什么是＂单位＂。工厂、机关、学校、医院、农村人民公社的生产队，这些是 1949 到 1979 年中国人主要的工作和生活组织。
单位提供的不只是工资。还有住房（由单位分配，基本免费或极低租金）。医疗（在单位的医务室或合作医院免费看病）。教育（子弟学校，有时甚至单位办的中小学）。食堂（很多单位有低价或免费的食堂）。托儿所（单位办的免费或低价托儿所，让母亲可以工作）。节假日福利（春节发米、油、肉等）。退休保障（退休后继续从单位拿钱）。
这是一种＂单位包揽全部＂的共产主义元素式生活。特点是，只问＂你是不是我们单位的人＂，是，全部基本需要被满足。比美国当代的福利体系覆盖范围更广。美国的福利按个人申请、按收入测试、分散在多个项目里。中国当时的单位制度，所有需要打包在一个组织里。
2、合作医疗加赤脚医生。1960 年代到 1970 年代，中国农村的＂合作医疗加赤脚医生＂体系。几亿农村人，以极低的价格（几乎免费）获得基本医疗。赤脚医生，农村基层卫生员，半农半医，做基本治疗、防疫、保健。这是当时国际公认的＂共产主义元素＂的重大成就。世界卫生组织在 1970 年代末曾将中国的初级卫生保健作为发展中国家的范例。小雷童年记忆里，生病了去公社卫生院，几乎不交钱，基本药品免费。这是按需分配的医疗，纯度极高。
3、教育普及。1949 年到 1979 年间，中国识字率从约 20% 上升到约 65%。几乎所有适龄儿童入学受基础教育。很多农村地区办起了小学和中学。小雷童年的小学，学费极低，书本费极低，贫困家庭基本不会因为钱辍学。这是按需分配的教育扩张，规模空前。
4、平等的精神。那个时代的中国社会，贫富差距极小。工人的工资和厂长的工资，差距可能只有 3-5 倍（对比美国当代的几百倍、几千倍）。所有人住相似的房子，穿相似的衣服，吃相似的饭。这种＂平等的元素＂，是按需分配精神最强化的体现。小雷那时候是孩子，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主义＂，只觉得＂大家都差不多＂，不存在我家比邻居家差很多或好很多的事。这是＂按需分配元素＂在心理层面的最深落地。人人感觉自己被同等对待。
三、但同时，按需分配被滥用的真实样貌
讲完上面的成就，本节也要把这套体系的真实问题摆出来。小雷 60 多年的修养立的是中性还原的姿态。有什么讲什么。
1、＂大锅饭＂的产能问题。＂大锅饭＂是 1960 到 1970 年代中国一个真实的现象。单位里大家一起吃饭，无论你做了多少工。生产队里大家一起劳动，无论谁更努力。最终的回报基本相同。
结果是什么。小雷童年的记忆，很多人选择＂少干点＂，因为多干没有额外回报。集体生产的效率持续下降。整个国家的产能跟不上人口增长。普遍的物资短缺（粮票、布票、油票，什么都凭票供应）。这就是＂按需分配被滥用＂的最直接表现。当激励机制失灵时，产能下降，东西不够分，最终连基本的＂按需＂都＂无＂不下去了。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无＂。
2、小雷父亲雷祖舜的漫画，＂大锅饭摇篮曲＂。小雷父亲在 1960 到 1970 年代，画过一幅漫画。
画面是这样的。一只巨大的铁锅，挂在一个铁架上，像一个真正的摇篮。锅里躺着一个人。头戴蓝色八角帽，眯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口水从嘴角流下来，肚皮鼓鼓的，脚翘起来，完全放松。铁锅左右轻轻晃，黄色的小动线表示摇晃的节奏。锅边写着，＂大锅饭、吃饱、无顾无忧到退休＂。画下方注，＂摇篮曲＂。
小雷父亲那一代人，在那个时代里看清楚了一件深的事。＂大锅饭＂让人无顾无忧。这是温饱的画面。但仔细看，人是睡在锅里的。锅是给人吃的容器，人却躺在里面。这个人随时可能从摇篮变成被煮的内容物。这种＂舒适＂，底下是丧失主动性的代价。温暖的反面是依赖。保障的反面是麻木。无顾无忧的反面是丧失主动性。
3、这幅漫画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真实背景。＂大锅饭＂的荒唐，很多时候不是政策本身的荒唐，是政策在执行中走样的荒唐。这里要把一个位置错配的事实摆出来。
新中国是一批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江山的人建立的。他们在战场上是英雄，在那个位置上完全称职。新中国成立后，中央把他们放到治理的位置上，给了一官半职。但战场的＂能＂和治理的＂能＂，是两种不同的能。打仗需要勇气和牺牲。治理需要文化和对政策的理解力。
这批从战场走下来的基层执行者，很多没有受过多少文化教育。中央的政策传到他们手里，经过一层一层＂一知半解＂的理解，往往就走样了。中央讲的是一个意思，基层执行成了另一个意思。一个好的初衷，在执行层面变成了荒唐的结果。
这不是品德问题，是位置错配。把一个战场英雄放到他不熟悉的治理位置上，走样几乎是必然的。再加上当时外部环境的封锁和压力，内外两重因素叠加，新中国早期才会走那么多弯路。
小雷讲这一层，不是要责怪那批老前辈。他们打江山的功劳，永远在那里。小雷只是把这个位置错配的事实摆出来，让读者看清楚，很多荒唐事不是哪一个人坏，是位置和能力没有对上。
4、小雷父亲一幅画，讲透了那个时代＂按需分配被滥用＂的最深观察。没有理论。没有论证。没有数据。只有一个画面。一个人躺在大锅里被摇晃，口水流下来。这个画面胜过一切论证。
小雷父亲在那一代用漫画点破问题。小雷这一代用文字整理位置。两代人之间，形成了完整的传承。
四、改革开放后，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
1978 年开始的改革开放。不是对＂按需分配＂的简单否定，是一次根本性的元素再组合。
1、单位制度逐步收缩，市场机制扩展。国有企业改革，很多原来由单位提供的福利，逐步剥离给社会化机构。住房改革，分配住房逐步变成市场购房。医疗改革，单位医保逐步变成社会医保。教育改革，大学开始收学费（虽然仍然有助学金、贷款等）。这些变化让＂按需分配元素＂的覆盖范围有所收缩。但产能层面释放了巨大动力。按劳分配元素和资本制度元素的回归。
2、新的共产主义元素在扩展。改革开放后，虽然单位制度的＂包揽式＂按需分配在收缩，但新的共产主义元素同时在扩展。
九年义务教育（1986 年开始立法，免费教育从此全面展开推进）。几亿孩子获得九年基础教育的法律保障。新型农村合作医疗（2003 年开始）。几亿农民重新获得医疗保障。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1998 年开始）。城镇人口的医疗保障扩展。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2007 年开始）。非职工城镇人口也被覆盖。最低生活保障（低保）。对最贫困人口的无条件支持。大规模扶贫（1980 年代到 2020 年）。几亿人从绝对贫困中脱出。精准扶贫（2013 年开始）。针对剩余贫困人口的精确按需分配。共同富裕政策（2021 年开始）。对地区差距、收入差距的再分配努力。
这些新的共产主义元素，与 1949 到 1979 年的＂包揽式＂按需分配在结构上不同。但在精神上，仍然是按需分配的运转。
3、规模空前的减贫。小雷要在这里特别提一件事。1980 年中国的农村贫困率约 88%（按当时的国际标准）。2020 年，中国宣布消除绝对贫困。这意味着，40 年里，几亿人从极端贫困进入温饱以上。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减贫。没有第二个例子。
这背后，是大量按需分配元素的运转。农村合作医疗的恢复加教育的普及加基础设施的覆盖加精准扶贫的精确投入。这些是 21 世纪改革开放后中国＂共产主义元素＂的最朴素的成就。
五、对比美国，两个社会的元素组合方式
把第二节的美国和本节的中国放在一起，读者会看见两种不同的＂共产主义元素＂组合方式。
美国的组合特点。主导是资本制度加按劳分配。辅助是大量分散的、按项目管理的共产主义元素（Medicare、Medicaid、Section 8、SNAP 等）。特点是，每个项目针对一种具体需求，按收入测试或年龄等标准分配。长处是覆盖具体、灵活、可调整。短处是申请程序复杂、有些群体可能得不到。民间补充是 501(c)(3) 慈善体系发达。5000 多亿美元每年的民间捐赠。
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组合特点。主导是多轨制（国有加民营加外资）加市场化按劳分配加资本制度。辅助是逐步扩展的共产主义元素（义务教育、新农合、城镇医保、低保、扶贫）。特点是，政府主导大规模推进，通过政策一次性覆盖大量人口。长处是可以快速大规模化、几亿人级别的减贫、基础设施全国覆盖。短处是地区差距、城乡差距、群体差距长期存在。民间补充是慈善体系仍在发展中，规模不及美国。
两种组合，在功能上有重叠，在具体形态上完全不同。重叠是，都试图填补按劳分配的边界，都试图防止过度市场化的代价。不同是，美国主要靠＂税收加福利＂的事后再分配。中国主要靠＂国有经济加公共投资加政策驱动＂的事前结构性安排。
没有＂哪一种更优越＂。只有＂在不同社会条件下，哪一种组合更可持续＂。
六、回到老祖宗，孟子讲＂养生丧死无憾＂
孟子在公元前约 300 年讲过。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孟子】《孟子·梁惠王上》
字面意思是，让活着的人能养生（基本生存），让死去的人能被妥善送葬。这是王道（理想治理）的开始。
孟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的是什么。讲的是基本生存保障是文明的基础。人活着，基本食物、基本住所、基本健康，这些必须被保障。人死了，基本的尊严、基本的告别，这些必须被给予。没有这些基本保障的社会，不是文明社会，是丛林。
孟子讲的＂养生丧死无憾＂，就是按需分配元素最朴素的古代表述。不是＂按你做了多少给你＂，是＂让活着的人有基本的生存，让死去的人有基本的尊严＂。
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看清楚了。任何文明的治理，基础是＂养生丧死无憾＂。这正是当代任何社会的＂共产主义元素＂在做的事。
小雷把这件事放到 21 世纪的美国和中国去看。美国的共产主义元素（Medicare、Medicaid、急诊不拒诊、慈善体系），就是当代版本的＂养生丧死无憾＂。中国的共产主义元素（全民基本医保、九年义务教育、低保、扶贫），也是当代版本的＂养生丧死无憾＂。
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讲过的＂王道之始＂，在 21 世纪的两种不同政治体制下，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落地。
七、本节最深的一照
讲到这里，本节最深的一照正式立出来。两种不同政治体制下的中国和美国，各自走出了不同形态的共产主义元素组合。
1949 到 1979 年的中国，单位包揽加大锅饭（成就加滥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多轨制加逐步扩展的按需分配（规模空前的减贫加仍在演化）。美国，分散的按需分配项目加强大的民间慈善体系（覆盖具体加程序复杂）。
三种组合，在功绩、代价、配套上各有特色，在精神上都是＂养生丧死无憾＂的当代落地。
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共产主义元素更纯粹＂。没有＂哪一个国家的组合方式是终极标准＂。只有＂在各自的时势中，各自做出了什么＂。
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讲＂王道之始＂。这是任何文明社会的共同基础。今天美国在做，中国也在做，北欧也在做，印度也在做，巴西也在做。只是组合方式不同。
小雷把这件事整理出来。功劳归老祖宗。小雷只是整理者。
八、留给下一节的引子
本节立完了。中国 1949 到 1979 年的共产主义元素加改革开放后的演化加与美国的对比。
但读者读完会立刻问。共产主义元素几千年来是怎么演化的。从原始部落到当代，它经过了哪些重大的变化。人类社会的＂共产主义元素＂是怎么从最朴素的形态发展到今天的。
本章下一节继续。那一节会梳理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轨迹。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