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七节
被替代者的位置
专业劳动者站在哪里
被替代者的位置
专业劳动者站在哪里
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七节
被替代者的位置,专业劳动者站在哪里
前六节摆的,都是抢者那一侧的位置,人工智能是工具、训练它的人无证、出事追不到责任。这一节要把镜头转回另一侧,被人工智能替代的那一头。第一节里埋过一条线,这次大跃进抢的是脑力劳动者的饭碗。现在回到这条线,看被抢了饭碗的专业劳动者,站在什么位置上。
一、前六节一路摆下来,摆的都是抢者那一侧的位置,人工智能是工具,训练它的人大多无证,出事追不到责任,既得利益神圣不可侵犯。可一场大跃进有两侧,抢者那一侧摆完了,还有被抢者那一侧。这一节要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被人工智能替代的那一头。第一节里埋过一条线,前几次大跃进抢的是体力劳动者的饭碗,这一次抢的是脑力劳动者的专业地盘。律师、医生、教师、会计师、心理咨询师、程序员、设计师,这些花了十几年训练、拿了执照才能干的活,正被人工智能一块一块插进去。那么,被抢了饭碗的这些人,站在什么位置上?
二、先把位置学的姿态摆正。被替代的专业劳动者,不是 " 受害者 " 。 " 受害者 " 三个字是判决,一判下去,就有了 " 加害者 " ,就要去骂资本、去骂人工智能、去骂训练它的人。位置学不这么看。资本去用更便宜、更快的工具,是它的本分,不是它的恶;人工智能把活干了,是产能跳了一级,不是善,也不是恶。被替代者也不是英雄,不是失败者,他就是一个站在 " 饭碗被抢 " 这个位置上的人。这一节不渲染他有多惨,不去描他失业之后家里揭不开锅的样子,只摆一件事,几千年来、几百年来,被替代的人,实际站过哪几种位置。
三、被替代,不是人工智能时代才有的新鲜事。每一次大跃进,都有一大批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练了半辈子的本事,一夜之间不值钱了。手工纺织工被蒸汽机替代,车间的老师傅被流水线替代,文员和打字员被电脑替代。这些被替代的人,站过的位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几百年里一遍一遍重演。把这几种位置摆出来,今天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人,就能照见自己站在哪。
四、第一种位置,是对抗位,挡在机器前面。1811 年英国的卢德运动,手工业者成群结队捣毁机器,这是被替代者站过的最早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台抢饭碗的机器。这个位置,历史已经给过答案,挡不住。第一节立过,声音再大、力气再大,挡不住资本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脚步,卢德运动挡不住蒸汽机,手工业行会挡不住流水线,打字员协会挡不住电脑。今天也一样,行业协会发声明、专业团体写联名信、从业者上街,都是站在对抗位上。位置学不评判对抗对不对,只摆一个事实,对抗这个位置,拦不住大跃进,最多拖慢它一点。
五、第二种位置,是退出位,挡不住,就退。退有几种退法,转行去做别的,或者干脆认了,退出这一行。当年大批手工业者,后来进了工厂做别的工,或者回乡种地,或者就这么老去了。退出不是丢人的事,是位置的转移,从一个被抢的位置,挪到一个还没被抢的位置。可退出有代价,年纪轻的、跟得上新本事的,退了还能再站起来;年纪大的、大半辈子只会这一门手艺的,退到哪去?退无可退。这一次被替代的脑力劳动者里,一个干了二十年的律师、一个看了三十年病的医生,要他退出去从头来,比当年的纺织工更难。
六、第三种位置,是自强位,练一门新本事,跳到机器一时够不到的地方。当年的手工纺织工里,有人没去挡机器,也没退场,而是去摸机器、修机器、管机器,从被机器抢的位置,跳到了用机器、管机器的位置。今天也有这样的人,律师去摸怎么用人工智能办案,医生去摸怎么用人工智能读片,把人工智能从抢自己饭碗的对手,变成自己手里的工具。这是自强位,是几种位置里最主动的一种。可位置学要老实摆出它的局限,能跳过去的,永远是跑得最快的那一小撮;大多数人跳不过去。而且跳过去的那个新位置,也未必稳,下一波大跃进来了,用机器管机器的人,可能又被更聪明的机器管了。
七、第四种位置,是要求供养位。这个位置说的是,你用机器抢了我的活,你就得管我的活路。这不是新位置。两百年来的工人运动,争失业救济、争劳动保险、争福利,争的就是这个位置,机器把人换下来了,社会得给被换下来的人留一条活路。后来的失业保险、福利制度,就是这个位置结出来的果。到人工智能时代,这个位置有了一个更直白的新说法,你用人工智能炒了我,你得养我一世。这话听着像气话,可它摆的是一个真实的位置,被替代者要求,抢走他饭碗的那一方,得为他的活路负责。至于这个位置该不该成立、该由谁来养、养到什么程度,那是出路的问题,第五卷不答,留给第六卷。
八、把这四种位置摆齐了,再看这一次和前几次的不同。前几次被替代的是体力劳动者,退出位和自强位还相对走得通,一个纺织工退出来,还能去搬货、去种地、去做别的体力活,那些活人工智能一时还抢不走。可这一次被替代的,是花十几年训练、过了执照考试的脑力劳动者,他们的四种位置,每一种都比前几次更窄。对抗位,行业协会的声明拦不住;退出位,一个执业半生的专业人士,转行的代价高得吓人;自强位,往哪跳?人工智能跨进的,恰恰是金字塔尖的脑力活;要求供养位,被替代的人越多,供养的盘子越大,越难落地。位置学只摆这个窄,不评判这个窄是谁的错。
九、还有一处这一次特有的位置,要单独点出来。第一节立过,脑力劳动者本身就是造文化的人,有发声的渠道。所以这一次被替代者的声音特别大,专栏、书、播客、帖子,铺天盖地。可声音大,不等于位置好。声音大,只是让讨论热闹,挡不住替代本身。被替代的脑力劳动者,站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嗓门是几次大跃进里最大的,脚下的地却在一寸一寸地塌。声音和位置,是两回事。位置学要看的,从来是脚下的地,不是嗓门的大小。
十、摆到这里,要摆出这一次最深、也最叫人发怔的一处位置。前几次大跃进,被替代者好歹还有个去处,因为机器一边抢旧活,一边造新活,被换下来的人,过些年总能在新造出来的岗位里找到位置。可这一次,人工智能替代的速度和广度,可能快过它造新活的速度。被替代的人,站到了一个几千年没人站过的位置上,东西越来越多,自己越来越没用。人工智能把产能推到极大,地里的粮、厂里的货、各行的服务,都因为人工智能多了起来,可生产这些东西,越来越不需要他了。一个社会,东西多到溢出来,同时一大批人却因为插不上手而没了活路,这是人类从来没正面撞上过的位置。东西这么多,为什么分不到没活干的人手里?这一问,已经是出路的问题,碰到了产能怎么分、非劳动所得归谁的根子,那是第六卷经济那一卷的事,第五卷只把这处发怔的位置,摆在这里。
十一、老祖宗对这种 " 本事再高,抵不过时势 " 的位置,几千年前就看透了。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孟子】《公孙丑上》
纵有过人的智慧,赶不上时势的推动;纵有上好的农具,不如等到该种的农时。被替代的专业劳动者,正站在这一句话照出的位置上,他有十几年练就的本事,有一纸执照,可这些 " 智慧 " 和 " 镃基 " ,抵不过大跃进的 " 势 " 。这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本事不行,是时势变了,他练本事时脚下的那块地,已经移了位。位置学讲到底,讲的就是这个 " 势 " 字,被替代者先得看清自己站在势的哪一边,至于看清之后往哪走,是后头的事。
十二、这一节摆了四种位置,对抗、退出、自强、要求供养,又摆了这一次特有的两处位置,声音大而地在塌、东西多而人没用。位置学的克制,在于它不告诉被替代者该站哪一个位置,不说对抗对、退出错,也不说自强高、供养低。每一种位置,都是历史上真有人站过的,每一种都有它的代价,每一种都有它的局限。位置学只把它们一字排开,让站在里头的人,自己看清自己站在哪、脚下还有几条路、哪条路通向哪。看清位置,是做任何决定之前的第一步。
十三、那么,被替代的人到底该怎么办?这一问,第五卷不答。第五卷从第一章到这一章,纪律没松动过,只摆位置,不谈出路。被替代者怎么办、社会怎么接住他们、东西怎么分到没活干的人手里,全是出路,全留给第六卷。这里只点一句,第六卷头一章,名字就叫 " 如何救火 " ,专门接住这一头被火烧到的人,被抢了饭碗、丢了身份、心里凉透的人,先把他抢出来、安顿住、给一个落脚的地方。第五卷在这里冷冷地把被替代者的位置摆完,第六卷头一章就暖暖地冲进火场去救人。本节立第六章第七点,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专业劳动者,历史上和现实里站过对抗、退出、自强、要求供养几种位置,这一次因为被替代的是持证的脑力劳动者,每一种位置都比前几次更窄,怎么办留给第六卷。
十四、下一节是本章的最后一节,要回头处理两处一直搁着的问题,本章为什么从头到尾只谈民用、把军用航天国防排在外头,那道民用与军用的边界在哪里;还有,既然主张训练医疗人工智能的人该持证,那设计医疗器械的人不持医师执照,又该怎么说?这处悖论摆出来,最后过桥到第六卷。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