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第三节 第六枝
它还会把咬过的,说成「给」的
它还会把咬过的,说成「给」的
第六卷 第四章 第三节 第六枝
它还会把咬过的,说成「给」的
前五枝,那道锁咬你的钱、你的家、在窗口前刁难你、拿大棒弄小金库、把队伍里的好人同化掉——它咬得明明白白。这一枝,小雷领你看它最深、也最难察觉的一手。
这一手,是:它把咬过的、夺过的,反过来,说成是「给」的。
小雷拿一件你大概见过、却从没多想的事,给你做样子。
如今,在灯塔国,在许多公共的地方——图书馆、大学、博物馆,办活动,开场,常会念一段话。这段话,有个通用的样子,叫「土地致谢」。台上的人,郑重地、诚恳地,念出来,大意是: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原是某某原住民族,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我们感念他们,感念这片土地原本的看护者。
你听这段话,是什么感觉?
诚恳。有心。台上那个人,多半是真心的——她肯在开场,郑重地,提一句这片土地的旧主、感念他们一句。在这么多早把这事忘干净的地方,她还记得、还肯说——这是一份难得的、还没泯的良心。
可小雷听这一段,心里,落泪了。
为什么落泪?因为小雷听见了,这段诚恳的话底下,那个被一个字,轻轻盖住的东西。
那个字,是「给」——或者,是「感念他们给了我们这片土地」这一类的意思。
小雷问你:这片土地,原住民,是「给」的吗?是他们,心甘情愿,双手捧着,送过来的吗?
不是。
这片土地,原住民没有「给」。是被夺走的。几百年前,外来的人到了这片土地,那之后的几百年里——以千万计的原住民,家园被强占,被驱赶着离开世代生活的土地,走上那条看不到头的路,一个一个,被那场浩劫,带走了。一整片、一整族的人,几乎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这片土地,是这么「空」出来的;后来的人,才在这片空出来的土地上,盖起了城、盖起了那座图书馆。
可现在,台上那段诚恳的话,怎么说的?——「感念他们,给了我们这片土地」。
你看那个「给」字,干了一件多大的事——
它把「我们夺了你们的」,轻轻一转,说成了「你们给了我们的」。
它把几百年的夺、以千万计被带走的人,用一个温情的「给」字、一句「感念」,盖了过去。
它甚至,把那受了害的一方,请进了这句话里,让他们,扮一个「慷慨给予者」的角色——夺了人家的,还要人家,在这句话里,当那个「给」的人。
小雷落泪,就落在这个「给」字上。
落在:那么大的一桩惨——以千万计的人、几百年的夺——被这么轻的一个字、一句客气话,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让坐在台下听的人,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都被这份「诚恳」感动着。
可小雷也落泪在另一头——落在台上那个人,那一丁点,还没泯的良心。她肯记得、肯在开场郑重提一句——在那么大的、被几乎所有人忘干净的惨面前,这一丁点的「还记得」,已经稀罕到,能让一个看得见底下那桩惨的人,落泪。(小雷前头说过:哪怕有那么一丁点好,都能令人感动落泪。)
小雷不骂这句话虚伪。骂它虚伪,小雷就站到「正义」那头去了,就看不见台上那个人,那一丁点真心了(这本书,从头到尾,不站正义、不审判人)。小雷也不替这句话开脱。小雷只是,看见了——看见那个「给」字底下,那桩被盖住的惨;也看见说这句话的人,那一点还没泯的良心。看见了,落泪。
讲到这儿,小雷把这一手,归到那把眼上(第一节立的:读本意,不读字面)——
这就是那道锁,最深、最难察觉的一手。前五枝那些咬人——刁难、罚款、夺家——好歹,咬得疼,你看得见、感觉得到。可这一手,不一样:它把夺过的,用一层温情的、诚恳的、冠冕堂皇的话,盖成了「给」的、「感念」的——盖得你不但看不见那桩夺,还被那份诚恳,感动着。
你拿那把眼一照,就看穿了——你不能光读那句话的字面(感念、给予、诚恳),你得读它的本意:这片土地,到底是「给」的,还是「夺」的?字面是「感念他们给了我们」,本意底下,是「我们夺了他们的」。会读本意的人,才看得穿这一层——看穿那个「给」字,盖住的是一桩什么。
而你回头看这一整节——那道锁,咬你的钱(说是「为大家好」的税)、咬你的家(说是「合程序」的拍卖)、刁难你(坐在「为你服务」的窗口后)、弄小金库(打着「执法」的旗)、同化好人(进门考的是「为人民」)……你发现没有,它每一口,都裹着一层好听的、正当的、诚恳的皮——为你好、合程序、为你服务、依法、为人民。这一枝那个「给」字,是这层皮里头,最温情、最难察觉的一件。
所以小雷这一整节,从头到尾,就是教你一件事:拿那把「读本意」的眼,去照穿每一层好听的皮,看清底下,那道锁,到底在咬什么、夺什么。皮越好听、越诚恳、越冠冕堂皇,底下盖着的,往往越要当心。
这一节,到这儿,就立全了。小雷领你飞机落地,把那道锁在人间咬人的样子,一口一口,看了个遍——咬你的钱、你的家、在窗口刁难你、把行政变执法弄小金库、把队伍里的好人同化掉、还把夺过的说成「给」的。看遍了这些,你就明白:第二节那道高高在上、不由人意志的锁,落到地上,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咬在你和千千万万人身上的。
但你也记住小雷一路按着你的那句话——这每一口,都不是哪一个坏人单独干的,是那道锁、那个机制在咬。所以下一节,小雷头一回,要带你去做那件几千年没人做过的事——不去打那些被锁咬着、也被锁卷着的人,而是去解那道锁,去救那些被锁住的、政治体制内的人。
这一枝,你记住——那道锁最深的一手,是把咬过的、夺过的,说成「给」的。如今许多图书馆、公共场所开场念的那段「土地致谢」(感念原住民「给了」我们这片土地)就是活样本:这片土地不是「给」的,是几百年前那场浩劫里,以千万计的原住民家园被夺、被带走,才「空」出来的;一个温情的「给」字、一句「感念」,把那桩大惨,轻轻盖住了,还让受害的一方在这句话里当「给予者」。小雷不骂它虚伪(那就站了正义)、也不开脱,只是落泪——为那桩被「给」字盖住的惨,也为说话人那一丁点还没泯的良心。拿那把「读本意」的眼一照就看穿:字面是「感念、给予」,本意底下是「夺」。而这一整节那道锁的每一口(税、地税、刁难、小金库、同化),都裹着一层好听的皮(为你好、合程序、为你服务、依法、为人民)——皮越诚恳,越要当心底下盖着什么。第三节六枝齐。下一步回头写第三节节总纲+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