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五节
现代金融体系下的房奴、财奴、服从奴——以及一切其他的”奴”
一、本节的任务
前四节按时间顺序考察了奴役制度的演化——古代奴隶制(3.2.2)、农奴制(3.2.3)、工业改造的工厂制度(3.2.4)。每一阶段都比前一阶段更精致、更隐蔽、更难识别。
这一节考察当代——金融化的奴役。
但当代奴役不能只在金融范畴里讨论。因为它的真正特征是——它已经从经济范畴溢出,扩展到人类社会关系的全部。
按传统经济学的范畴划分,“经济”指生产、分配、交换、消费。这一节将论证:这个划分太窄。当代奴役关系发生在传统经济范畴之外的地方,但其运作机制和传统经济奴役完全一致——一方持续地让渡资源、时间、精力给另一方,而这种让渡被某种话语装点为正当、自然、理所当然。
按这个机制,经济无处不在。
要看清这一点,需要四个概念上的另观。这一节将逐一展开。
二、第一另观——奴无处不在
让我们先把当代奴役关系的普遍性描述清楚。
考察一位发达地区城市中产的一天——他可以在全球任何一个主要城市——
清晨 6:30,闹钟响。手机厂商和操作系统已经设定了打扰他的时点,他没有真正决定何时被叫醒。
7:00,刷手机。社交平台和短视频应用——名字因地区而异——的算法已经预先训练好他在这个时段的多巴胺反应。他以为自己在”放松”,实际上他在为平台贡献注意力。
8:30,到办公室。他必须坐在工位上直到下班,无论今天是否有实质工作要做。这是劳动合同的约束。
12:00,午休时打开购物 app。“先用后付”是默认选项——名称因地区而异,机制相同。他点了几次确认,几个月分期就建立了。
18:00,下班。回路上接到银行扣款短信,月供——以各种当地货币计价——自动从工资账户扣走。
19:00,到家。辅导孩子作业,安排课外活动,为孩子的未来焦虑。
20:30,给猫加猫粮、清猫砂。猫是家庭的一员,这是不容讨论的家庭责任。
22:00,和配偶交流。婚姻里的情绪劳动、家务分配、姻亲关系协调。
23:00,睡前再刷一会儿手机,被算法精心设计的内容流牵引,又一次错过预定的睡眠时间。
24:00,睡觉。明天继续。
这位中产,一天 24 小时里同时处于至少八种持续的让渡关系中——对雇主的让渡、对银行的让渡、对消费平台的让渡、对孩子的让渡、对宠物的让渡、对配偶的让渡、对算法平台的让渡、对手机厂商的让渡。
而他不会觉得自己被奴役。
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员工、一个踏实买房的成年人、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消费者、一个爱孩子的父母、一个温柔的爱猫人士、一个重视家庭的伴侣、一个关注信息的现代人。
每一个身份都是真实的。每一个身份都伴随着持续的让渡。
而最关键的——这些让渡他自己看不见。
这是当代奴役的第一个特征:它已经溢出经济范畴,渗透到全部生活。
而第二个特征更值得注意——奴隶主不一定是人。
——房奴的”奴隶主”是金融系统(一个抽象实体)
——服从奴的”奴隶主”是公司(一个法人)
——孩奴的”奴隶主”是自己的孩子(理论上的弱者)
——猫奴的”奴隶主”是一只五公斤的猫(连话都不会说)
——品牌奴的”奴隶主”是一个商标(不存在于物理世界)
——算法奴的”奴隶主”是一段代码(甚至没有意志)
奴役关系已经完全脱离了”接收方占有发出方”的物理基础,进入了纯粹符号层面的运作。
一只猫不会论证自己理所当然被伺候。但人类会替猫论证——“它好可爱”、“它需要我”。
一段算法不会要求用户每天刷六小时。但用户会替算法找理由——“我只是放松一下”。
这是当代奴役与古代奴役最根本的区别——它不再需要任何具体的占有者出场,被占有者会自己完成全部论证工作。
三、第二另观——奴并无好坏
讲到这里,必须做一个关键的概念转向。
读到上面这一段,读者可能会想——既然奴役关系无处不在,那是不是要一一消灭?是不是要不结婚、不养孩子、不养宠物、不上班、不买房、不刷手机?
不是。
要做出一个比”扩展奴的范围”更深的判断——
奴役关系本身,无所谓好坏。
这不是收回前四节的批判。前四节关于商代殉葬、罗马法物化、工业化早期童工、近代东欧 49 年债务的批判依然成立——事实层面的批判不收回。
但结构层面的判断要换一个位置看。
之前的论证暗含一个假设:奴役关系是异常的、是要被消灭的、是文明进步的对立面。
这个假设理所当然能被另观。
奴役关系——更准确地说,让渡关系——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结构。它不是异常,是常态。它不能被消灭,因为消灭它就是消灭社会本身。
一一对照——
——婚姻是让渡关系:双方让渡部分自由换取共同生活。
——养育是让渡关系:父母让渡时间精力换取血脉延续和情感连接。
——友谊是让渡关系:双方让渡部分注意力换取情感支持。
——雇佣是让渡关系:员工让渡时间换取工资。
——公民身份是让渡关系:个人让渡部分自由换取公共秩序。
——养宠物是让渡关系:人让渡时间金钱换取陪伴。
——使用社交媒体是让渡关系:用户让渡注意力数据换取信息娱乐。
没有一种社会关系不是让渡关系。
而每一种让渡关系,原则上都理所当然能被识别为某种”奴”——只要让渡是不对等的、被某种话语装点的、被认知为”理所当然”的。
如果把所有让渡关系都打成”奴役”然后要求消灭,结果就是消灭社会。
这不是本卷的目的。
本卷的目的是让读者看清楚——
——看清楚每一种让渡关系的运作机制
——看清楚每一句”理所当然”的来源
——看清楚自己同时身处多少种让渡网络中
看清楚之后——奴还是不奴,让渡多少,让渡给谁——这是自己的选择。
由此得到本节的第一个工作判断:
清醒的让渡,不是奴。
无意识的让渡,才是奴。
一个看清楚自己是猫奴的人,依然理所当然能养猫。但他养猫时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让渡什么、换取什么、值不值得。这是清醒的让渡。
一个看清楚自己是房奴的人,依然理所当然能买房。但他买房时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签下了未来 30 年的劳动让渡,这是不是必要、有没有更好的方案,他都问过自己。这是清醒的让渡。
清醒的让渡和无意识的让渡,外观上可能完全一样——都是养猫、都是买房——但性质完全不同。
这正是中国老祖宗的智慧。荀子(公元前 3 世纪的思想家)从未说要”消灭伪”——他清楚地知道,人脱离”伪”就退回到动物。但荀子也清楚地知道,“伪”是人为的、可以被审视的、可以被选择的。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 荀子《性恶》
荀子的”伪”——人为的建构——既是文明的开始,也是奴役的开始。这正是本卷反复使用的根本概念。
四、第三另观——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
走到这里,再向前迈一步。
之前的全部讨论里,“奴”和”主”还隐隐被当作身份——一个人是房奴、一个人是奴隶主,两者像两个不同的阶级。
但这个理解不准确。
奴和主,是位置,不是身份。
本卷在此提出一个核心定义——
接受制约者,奴也。
施以制约者,主也。
这个定义把”奴”和”主”从人重新定义为关系结构里的位置。
由此得出几个推论——
推论一:同一个人在不同关系里,理所当然能同时占据多个奴位、多个主位。
一位公司中层,在公司里施以制约(管理下属,主位),在金融系统里接受制约(偿还房贷,奴位)。一位母亲,在养育孩子时被孩子的需求制约(奴位),同时在管教孩子时对孩子施以制约(主位)。一位销售经理,在客户面前是奴位(客户至上),在下属面前是主位(绩效考核),在父母面前是奴位(孝道话语),在孩子面前是主位(家长权威)——同一个人,一天之内在四五个奴位/主位之间切换。
推论二:奴位和主位理所当然能在同一段关系里同时存在。
最典型的就是婚姻。夫妻双方互为制约:丈夫制约妻子的社交,妻子制约丈夫的应酬;丈夫制约妻子的消费,妻子制约丈夫的财务。双方在同一段关系里互为奴位、互为主位。
推论三:分析的单位不是”人”,而是”关系”。
不是去找”谁压迫谁”,而是看每一种关系里制约的方向、强度、对称性。不是把人分为”某个阶级”和”另一个阶级”,而是看每个人同时占据多少个奴位、多少个主位。
这比一些常见的阶级分析框架更精细——传统的阶级分析是把人整体打包归类,而”奴位/主位”的分析是把人拆解到每一种具体关系里单独考察。一个人可能在生产关系里是工人(奴位),在家庭关系里是家长(主位),在消费关系里是客户(混合位),在债务关系里是债务人(奴位)——他不可能被简单归类为某个阶级。
推论四:这个定义直接通向法律。
“制约”本身是法律的核心概念。
法律是什么?法律是把”哪些主体有权对哪些主体施以何种制约”这件事写成文本、变成规则、配上强制力。
——婚姻法:规定夫妻之间相互制约的边界
——劳动合同法:规定雇主和员工之间制约的边界
——物权法:规定人和财产之间制约的边界(所有者制约财产的使用,但所有者也被这个所有权”反制约”——要维护、要纳税、要操心)
——刑法:规定国家对公民的最强制约
——宪法:规定整个国家权力对全体公民的总制约
整个法律体系,是一张奴位/主位关系的总编码。
本卷第五卷将专门处理法律。这里只先埋下这一句——一切法律的本质,是把”奴位/主位”编码成可执行的规则。读者读完第五卷后回头看这一节,会发现”接受制约者奴也,施以制约者主也”这一定义,是本卷后半部分的根本概念。
五、第四另观——奴隶主也是奴
到这里,要做这一节最深的一击。
按上面的定义,奴和主是位置而非身份。但这个判断还不够锋利。需要再向前一步——
奴隶主也是奴。
这是一个直接对抗主流启蒙叙事的命题。
主流启蒙叙事中有一个核心隐喻——主奴关系是对立的,奴隶不自由,主人自由。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到一些现代理论家,这个隐喻一直运作。某些”被压迫者解放”的论述——本质上是把被压迫者从奴位升到主位。这种思路以为只要消灭某一类奴位,人就自由了。
但事实是——主位也是制约。主位的人不是不被制约——他被另一种制约。而且主位的制约,往往比奴位更重、更复杂、更无法卸下。
逐一对照——
奴隶主自由吗? 看起来是。但奴隶主被自己的财产制约——要管理庄园、监督奴隶、防止逃跑、应对疾病、处理继承、担心起义。古罗马晚期奴隶起义频发,每一个奴隶主夜里都睡不安稳。
国王自由吗? 看起来是。但国王被王朝制约——朝政、外敌、继承、史官、礼仪、祖宗之法。历代帝王中,能做到真正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几乎没有。
CEO 自由吗? 看起来是。但 CEO 被现金流制约、被董事会制约、被股东制约、被员工制约、被市场制约、被税务制约、被监管制约、被舆论制约。一个 CEO 的睡眠质量,往往比他的员工差得多。
亿万富翁自由吗? 看起来是。但亿万富翁被财富本身制约——要保住、要增值、要传承、要应付各方索取、要承担社会期待。各国近年来若干顶级富豪的命运(被起诉、被监管、被取代、被边缘化),充分说明:站在最高位的人,往往承受最重的制约。
位置越高,制约越多、越重、越复杂、越无法卸下。
——一个奴隶逃跑,奴隶主可能损失一笔钱。
——一个奴隶主犯错,整个家族可能覆灭。
——一个员工辞职,CEO 招新人。
——一个 CEO 决策失误,全公司失业。
——一个房奴还不上贷款,被法拍。
——一个银行系统性危机,整个国家经济动荡。
老祖宗早就看到——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 老子《道德经》第十三章
老子(公元前 6 世纪)说:荣宠和屈辱都让人惊恐。为什么?因为人有”身”——有这个被制约的位置。奴位让人惊恐(屈辱),主位让人也惊恐(荣宠)。两者都是制约。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 — 庄子《应帝王》
庄子(公元前 4 世纪)说:不要做名声的载体,不要做谋划的仓库,不要做事务的承担者,不要做知识的主宰。每一个”主”的位置,都是一种制约。
主位,是另一种奴位的伪装。
而最妙的是——很多人争着进入主位,以为那是自由。
员工想成为 CEO(进入 CEO 的奴位)。
平民想成为政治家(进入政治家的奴位)。
普通人想成为富人(进入富人的奴位)。
租客想成为业主(进入业主的奴位)。
每一次”上升”,都是从一种奴位换到另一种奴位。
而这种”上升”被整个社会装点为”成功”、“实现”、“自由”——这是”伪”在主奴叙事上的最深一层操作。它让人以为奴位之外有主位、主位是自由的——
——所以人争着上升。
——所以人愿意承受当下的奴。
——所以人不会停下来问:是不是奴位本身就是问题,而不是奴位的等级?
整个”成功学”——各种”自我实现”叙事、奋斗叙事——建立在”奴位/主位二元对立”的伪基础上。
而第四另观把这个基础打掉——奴隶主也是奴。
如果奴隶主也是奴,CEO 也是奴——
那么”上升到主位”就不是出路。
真正的出路只有一条:看清楚每一个位置都是奴位/主位的双重制约,然后清醒地选择制约。
这就是庄子的”无己”——不是消灭自己,是不被任何位置的话语定义自己。
不被”奴”定义(不自怜)。
不被”主”定义(不自傲)。
只看每一段关系里制约的实质——制约什么、被制约什么、是否清醒。
六、当代奴役的具体形态
四个另观作为分析工具确立之后,理所当然能把当代奴役的具体形态摆开考察了。下面分七种讨论。
6.1 房奴
房奴是金融体系下最大宗的奴役形态。其结构在全球各主要城市惊人地一致。
让我们以一个抽象的发达地区购房案例展示其机制——
考虑一个总价为 100 万美元(或同等价值的当地货币)的城市公寓——这个价位在全球若干个主要城市的核心区都是中产购房的典型水平。
——首付 20-30%:约 20-30 万美元(许多购房者积攒了 10 年以上的储蓄,加上父母资助)
——贷款额度:约 70-80 万美元
——贷款期限:30 年(标准)
——年利率:3-6%(不同时期、不同地区有浮动)
——按等额本息计算,月供约 $3,500-4,500
——30 年总还款额:约 130-160 万美元
——其中利息:约 60-80 万美元
也就是说——借 70-80 万,还 130-160 万,多还的部分(一倍左右)流向银行。
加上首付,购房者为一套 100 万的房子,总共支付 150-190 万美元——比房屋本身价格多出 50-90 万。
而这 50-90 万去了哪里?给了银行。银行的资金来自存款人、债券购买者、养老金、保险公司——最终分散到全球各地的资本持有者口袋里。
一位购房者每月的月供,最终被分散到全球若干个无名资本持有者口袋里。他不知道他在养活谁,养活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但养活的关系是真实的——每月一次、自动扣款、连续 30 年、从不间断。
这是当代奴役关系最纯粹的形态——完全去人格化的占有。
而在还款期间,房子在法律上属于银行(抵押权)。如果某一年还不上贷款,银行启动法拍——拍卖所得先抵扣贷款,剩余(如果有的话)才返还购房者。所以这 30 年里,房奴的真实身份是——为银行打工,住在银行的房子里。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结构的具体数字因地区而异(部分高房价城市让房奴比例更极端;部分城市的房价相对温和),但结构本质完全相同。这不是某个地区的特殊问题,是当代全球经济的标准机制。
6.2 财奴
财奴的运作机制比房奴更精致,因为门槛更低、利率更高、更分散、更难察觉。
财奴的现代形态——
——信用卡循环:账单不全额还,剩余按日计息,年化 15-25%
——消费贷:各种”先用后付”产品——名称因地区而异,机制相同
——车贷:汽车折旧率远高于房屋,三年掉一半价值
——学生贷款:全球若干国家的学生债务总额都已达到惊人规模
——医疗贷款:医疗债务问题在多个国家持续增长
财奴比房奴更彻底。房奴买的至少是一套房子(实物,可能升值),财奴买的是消费品、服务、应急、面子(迅速贬值或本身没有价值)。
财奴还了 10 年信用卡循环,账上欠的钱可能比 10 年前还多——因为高利率让债务不断滚动。他的劳动只是在维持债务的存在,不是在偿还债务。
6.3 服从奴
服从奴是被传统经济学讨论得最少、但实际涉及人数最多的一种当代奴役。
定义——
一个士兵在服役期间,必须坚守岗位、服从命令、放弃人身自由。他不是奴隶——他签了合同,他有薪水,他有退役期。但在服役的时间内,他的人身不属于自己。
一个职员在工作时间内,必须坚守岗位、服从安排、不能擅离。他不是奴隶——他签了合同,他有工资,他可以辞职。但在工作的时间内,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
古代奴隶用全部人生换最低限度的生存。
现代服从奴用每天的八到十二小时换工资。
比例不同,机制相同——用人身自由的部分让渡,换取生存资源。
把数字摆出来——
按高强度工作制(如某些地区流行的高强度工作模式)——
——每天工作 12 小时,每周 72 小时
——每周清醒时间约 112 小时(每天 16 小时清醒)
——工作时间占清醒时间约 64%
按标准工作制(如发达地区的标准工时制)——
——每周工作 40 小时
——加上通勤(每天往返 1-1.5 小时×5 天 = 5-7.5 小时)
——加上加班(保守估计每周 5 小时)
——总计每周被工作占用约 52.5 小时
——工作时间占清醒时间约 47%
对比 3.2.3 讲过的近代东欧农奴——每周给地主劳动 3 天(约 43%),剩下 4 天给自己。
现代标准制打工人让渡比例 47%,超过近代东欧农奴。
高强度制打工人让渡比例 64%,远超近代东欧农奴。
但现代打工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奴。因为——
——他签了合同(合意的伪)
——他有工资(等价交换的伪)
——他可以辞职(自由的伪)
——他被叫做”专业人士”、“知识工作者”、“奋斗者”、“职场人士”——身份的装点
而最妙的是——在不同语言里,使用者们用不同的方式自嘲自己的处境——
——某些东亚语言里:“打工人”、“社畜”
——另一些东亚语言里:“薪水人”、“公司家畜”
——英语里:“wage slave”、“corporate cog”(公司齿轮)
——德语里:“Lohnsklave”(工资奴)
每种语言都有自己的”奴”词汇——证明这种自我认知是跨文化普遍的。
但所有这些自嘲完,第二天还会准时去公司。
6.4 婚奴
这里讨论的”婚奴”,不是性侵犯意义上的人身控制(那是刑法问题),而是合法婚姻里的人身让渡。
一对夫妻结婚 20 年,让渡的内容包括——
——一方可能让渡了职业发展(为家庭)
——一方可能让渡了私人时间(婚内时间的频率、安排、边界被另一方影响)
——双方让渡了大量时间精力(家务、育儿、应酬、姻亲关系)
——双方让渡了部分财产支配权(夫妻共同财产)
——双方让渡了部分人身自由(社交、出行、异性关系都被相互监督)
而这一切让渡都被装点为”理所当然”——
——婚姻誓词:“无论疾病健康,都要相伴”
——传统文化:“两人成为一体”、“夫妻一体”、家庭责任的种种叙事
——子女话语:“爸爸妈妈不能离婚”
——婚姻法律:“夫妻有忠诚义务”
按第三另观,婚姻里夫妻互为奴位、互为主位。这正是”奴位主位”定义的最精确应用——奴位和主位不是身份而是位置;同一段关系里同时存在双向制约。
需要强调——本卷不反对婚姻。按第二另观,清醒的让渡不是奴。如果两人在结婚前就清楚地知道将让渡多少、换取什么、是否值得、有权随时重新审视——婚姻就是清醒的让渡。
但绝大多数婚姻不是这样进入的。绝大多数人是被”理所当然结婚”、“到了年纪”、“父母催促”、“社会期待”推进婚姻的,是在”爱情”、“承诺”、“永远”的修辞里签下婚书的。让渡变成了奴,因为让渡变成了无意识的。
6.5 孩奴
孩奴比婚奴更精妙——因为奴隶主是自己的孩子,而孩子是绝对的弱者。
按各国研究估算,在主要城市抚养一个孩子到大学毕业,花费惊人——估算从十几万美元到数十万美元不等,因地区和阶层而异。这些数字都不包括父母的时间机会成本、为孩子让渡的事业发展、社交生活、个人爱好。
孩子接受这一切,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是孩子。但父母自愿承担这一切。
为什么?——因为有一套话语驱动着——“血脉延续”、“养儿防老”、“家庭是社会的基石”、“自我实现于父母身份”、“看着孩子长大是最大的幸福”。
这些话语不是全错——它们当然有真实的成分。但它们也都是话语装点——把养育从”一种社会安排”装点成”生命的本质”,从”一种让渡”装点成”幸福的来源”。
而最关键的——孩奴是代代相传的奴役。父母为孩子让渡,孩子长大成为父母,再为下一代让渡。每一代都被”父母之爱”这套话语驱动着,把人生最好的几十年让渡给下一代。
对照动物界——父母抚育幼崽到能独立生存为止,然后停止。
而当代人类社会——父母对子女的责任没有终点:上学、工作、买房、结婚、带孙、子女老了还要相互照顾……人类的孩奴期,比动物的育幼期长了几十倍。被无限延长的部分不是生物本能驱动的,是文化和话语驱动的。
这正是”伪”的工作。
6.6 宠奴(猫奴狗奴)
讲到这里,要讨论当代奴役关系里最反常、最值得分析的一种——
人对宠物的奴役关系。
或者更准确地说——宠物对人的奴役关系。
观察一只五公斤的猫如何让一个一米七的人类成年人为它服务——
——铲屎官每天早晚清理猫砂
——铲屎官按时投喂指定品牌的猫粮
——铲屎官带猫去医院(一次猫医院的账单可能是铲屎官半个月工资)
——铲屎官为猫的情绪状态焦虑
——铲屎官在社交媒体上晒猫(猫成了铲屎官的社交资本)
——铲屎官旅行时要安排猫的寄养(旅行计划被猫制约)
——铲屎官买房时要考虑”宠物友好”(居住选择被猫制约)
——铲屎官谈恋爱时要看对方是否爱猫(伴侣选择被猫制约)
按”接受制约者奴也”的定义——
铲屎官接受的制约:时间安排、财务支出、居住选择、社交决策、情感状态、伴侣选择。
铲屎官施加的制约:让猫待在公寓里(仅此一项)。
铲屎官接受的制约远远多于施加的制约。铲屎官是奴位,猫是主位。
中文里”猫奴”这个词——说明使用者心知肚明。同样,英文里”cat slave”和”dog slave”也在网络文化中流行,某些东亚语言里有”管家”等类似的自嘲词。但他们继续做。
为什么?——“它好可爱啊”、“它需要我”、“它给我治愈”、“它是我的家人”。
每一句都是”伪”。不是说宠物不可爱——它们确实可爱。但**“可爱”这件事如何能让一个人类每天为一只动物服务数小时**? 只有”伪”能做到。
这里出现了奴役关系最纯粹的形态——
奴隶主完全没有意志、没有威胁、没有要求。
全部奴役由奴隶自愿完成、自愿论证、自愿享受。
“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 — 庄子《马蹄》
庄子说至德之世,人与禽兽同居、与万物并立——是平等的。但当代社会的人和宠物的关系已经不平等了。是人主动跪在宠物面前。这不是至德之世,这是”伪”已经精致到——让人主动选择跪下,并把跪下叫做爱。
6.7 品牌奴 / 算法奴
最后两种是数字时代的产物。
品牌奴——
愿意花一个月工资买最新款手机(虽然旧款够用)。愿意排队三小时买限量版球鞋(虽然其他鞋功能相同)。愿意花数倍价钱买奢侈品包(虽然功能和普通包一样)。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使用的品牌(消费成为身份表达)。
品牌奴的奴隶主是一个商标——各大知名商标都不是物质实体,只是符号。但这些符号让全球数十亿人愿意为之让渡大量金钱、时间、注意力。
这是奴役关系最抽象的形态——奴役完全发生在符号层面。
算法奴——
每天刷短视频 6 小时(“我只是放松一下”)。每隔几分钟看一次手机(“怕错过重要信息”)。注意力被推送影响(推什么看什么)。情绪被算法操控(推送什么内容产生什么情绪)。
算法奴的奴隶主是一段代码。代码没有意志、不会享受奴役、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但代码的设计者——平台公司——通过这段代码,抽取了用户的注意力(变成广告收入)、数据(变成商业资产)、多巴胺反应(变成成瘾依赖)、时间(这是无法补偿的)。
一个人每天刷 6 小时短视频,一年就是 2190 小时——相当于 91 天。他每年把人生的四分之一让渡给一段代码。
这是当代奴役最虚无的一种——让渡是真实的,换取的几乎是空的。但他停不下来。因为算法已经训练好了他的神经回路,不刷手机就难受。
这是”伪”的生物学层面的胜利——它已经写入了被奴役者的神经突触。
6.8 守财奴
讲完七种之后,要加一种——守财奴。
这一种最奇特。前七种都有一个外在的”奴隶主”(银行、公司、孩子、宠物、品牌、算法、配偶)。守财奴的奴隶主是——自己手里的钱。
举一个真实的常见例子——
一位老太太,百病缠身,终日在痛苦中度日。膝盖痛、腰痛、夜里失眠、消化不良、白内障让她连儿孙的脸都看不清。一次手术、一次理疗、一副好的助听器、一对人工晶体——理所当然能让她余生过得舒服得多。
但她不去做。
为什么?她没钱吗?——不,她是大富婆。银行账户里数百万,房产几套,股票一堆。儿女都已成家立业,不需要她接济。
那她为什么不花?
——因为她是守财奴。
她被一句话困住了——“钱不能花。花掉就没了。”
而”没了”对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穷。
而穷,在她心里,比病更可怕。
请慢慢读这一句:穷,比病更可怕。
她身体在受真实的痛(膝盖、腰、眼睛),但她心里在恐惧一种抽象的可能(万一钱花完了,她会”穷”)。
真实的痛,输给了想象中的穷。
身体的现实,输给了话语的恐惧。
按本节的工具拆——
这位老太太处于什么位置?
奴位 —— 她接受”钱不能花”这句话的制约,放弃了治疗、放弃了舒适、放弃了享受、放弃了余生质量。
主位 —— 她拥有这笔钱,理所当然能随时花,没有人拦她,银行密码在她手里,她是这笔钱绝对的主人。
奴位和主位在同一个人身上,在同一件事上,同时存在。
这是第三另观最纯粹的呈现——比婚姻还纯粹。婚姻是两个人互为奴主;守财奴是一个人对自己同时是奴和主。
而困住她的”奴隶主”,不是银行,不是子女,不是社会——
是她自己手里的钱。
更准确地说——是她对那笔钱的「不能花」的话语。
那笔钱本身没有意志,不会要求她不花。是她替那笔钱论证:“它不能被花掉。”
请回想 6.6 宠奴那一段——猫不会要求被伺候,是人替猫论证”它好可爱,我必须伺候它”。
守财奴是同一个机制的另一面——钱不会要求不被花,是人替钱论证”它不能花,花了就完了”。
奴役关系最纯粹的形态——奴隶主完全没有意志、没有要求,全部奴役由奴隶自愿完成、自愿论证、自愿承受。
老子早就说过——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 老子《道德经》第四十六章
老子(公元前 6 世纪)说:最大的灾祸,是不知道什么是够;最大的过错,是想得到更多。
守财奴不是”想得到更多”——她已经有了远远超过她需要的。
守财奴是”不知道什么是够”——她无论有多少钱,心里始终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万一……”。
这个”万一”就是「伪」。
这个”万一”杀死了她的余生。
而最深的一刀是——
按第二另观,清醒的让渡不是奴。如果这位老太太清醒地选择”我宁愿带着病痛把钱留给子女或慈善”,那也是清醒的让渡,不是奴。她知道自己在让渡(舒适、健康、余生质量),知道换取什么(子女多一笔、某个事业多一笔),知道值不值得——这是自由的选择。
但绝大多数守财奴不是这样的。绝大多数守财奴是被”钱不能花”这句话自动驱动的,从未停下来问过——
“这笔钱我留着是为了什么?”
“留给谁?他们需要吗?”
“我自己活得这么痛苦,值得吗?”
“如果今晚就走,这笔钱对我有什么意义?”
这些问题她从不问。因为「伪」已经替她回答了——「钱不能花,这是理所当然的」。
守财奴是「伪」最隐蔽的胜利——它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奴隶主出场,它直接在被奴役者心里安装了一句话,这句话比任何外在的鞭子都狠。
七、一个语言学证据
考察完七种当代奴的形态,需要补充一个语言学层面的观察——伪已经渗透到语言本身。
英语里 slave 这个词,今天仍在使用,但用在了机器上——
——硬盘叫 master / slave(主硬盘 / 从硬盘)
——电路里的从属设备叫 slave drive
——数据库有 master-slave 架构
这不是巧合。工业时代的英语,直接把奴隶概念搬进了机器和劳动关系,而且没有遮掩。近年来一些国际科技公司开始把 master/slave 改为 primary/secondary——但这只是语言的遮掩,技术结构未变。
中文里的”奴”字,今天主要用在自嘲——
——房奴、车奴、孩奴、猫奴、加班奴、外卖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