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 Lesson 3.1.7
魁奈、重农学派与古典经济学起源中的”中国问题”
关于观察方法的说明
本文不从猜测出发。
本文从已经在档案里的材料出发。
下面引用的研究——包括Lewis A. Maverick、Walter W. Davis、Arnold H. Rowbotham——都是已经出版的、被存档的、可以被引用的二手研究。
它们不证明一切。
但它们足够阻止某一类主张——
那种主张认为:在近代早期欧洲经济思想形成的过程中,中国是缺席的、未被知晓的、或者无关紧要的。
本文不主张:
——欧洲思想家正确地理解了中国
——中国的思想以某种纯粹或一致的形式被传播了
——可以在每一个案例上都论证一条直接的影响线
本文做的是一个更狭窄、也更难被打发掉的论断:
中国材料是在场的;它们被使用过;并且在某些案例里,它们被当作”规范性的参照点”,而不是”装饰性的奇闻”。
在这种情况下,沉默不是中立。
沉默是一种关于”什么算这个故事的一部分”的决定。
关于本文的方法定位
3.1.6确立的是一个传播领域的存在——通过这个领域,中国的文本和制度描述进入了欧洲。
本文的工作,是把这个领域里的一个具体节点单独拎出来——
和魁奈相关的重农学派。
这不是随意挑的节点。
如果你想找亚当·斯密《国富论》之前一刻最值得停下来看的那个学派,就是它。
如果你想找一个在档案里反复地、明确地、署名地谈论中国的欧洲经济学派,就是它。
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这个本来应该简单的学派,并不简单
重农学派通常被讲得很干净——
——经济循环的第一个模型
——农业剩余理论
——自由放任的早期表述
——独立于专断统治的”自然秩序”
这些都对。
但不完整。
因为同一批学者,在写出这些理论的同一时期、同一组著作里,反复地处理一个非欧洲的参照对象——
中国。
——不是作为传闻
——不是仅仅作为修辞性的比喻
——而是作为一个工作中的范例——尽管这种理解本身有诸多偏差
“欧洲的孔子”
魁奈被他同时代的人称为——
“欧洲的孔子”
不是一次。不是偶然。
这个说法反复出现在通信、回忆录、和参考文献里。
它是在魁奈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流通的。
它没有被公开否认过。
这能证明魁奈在思想上承袭了孔子吗?
不能。
但它证明了一件更有历史根据的事——
用孔子来类比魁奈,在重农学派的圈子内部,是可被理解的、有意义的、可被接受的。
一个标签不能确立思想起源。
但它能确立一个学派选择如何被看见——或者说,允许自己被怎么看见。
《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1767年)
1767年,魁奈出版了**《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Le Despotisme de la Chine)。
这本书的标题,常常被误读。
在18世纪的法语用法里,despotisme 这个词可以指——集权的、依法运作的、理性管理的行政体系——而不是单纯的”专横暴政”。
在书的内容里,中国——通过耶稣会中介的资料——被呈现为这样一个案例:
——农业被置于优先地位
——经济活动没有被过度管制
——税收和土地生产挂钩
——治理体系反映出某种潜在的道德秩序
这些主张,不是关于中国的中性描述。
它们是欧洲对中国的建构。
但这恰恰是关键所在。
中国在这里不是为了它本身被描述。
它在被使用。
被当作证据使用。
被当作支撑使用。
被当作一个接近”现实世界锚点”的东西来支撑理论主张。
学说与参照:不是起源,而是对齐
在重农学派的整套学说里,中国的材料反复出现——
——把农业作为价值的基础
——不干预生产过程
——税收与土地挂钩
——治理与道德秩序对齐
这些都不能证明”衍生关系”。
但合在一起看,它们做了一件更难被忽视的事——
它们显示:被欧洲解释过的”中国治理”,是这套学说被表述出来时所处的概念场域的一部分。
不在它之外。
不在它之后。
就在它之内。
这个模式重复发生的网络
这不限于一个人。
在重农学派的圈子里——
——米拉波侯爵(Victor de Riqueti, Marquis de Mirabeau)在改革论述中援引中国
——杜邦·德·内穆尔(Pierre Samuel du Pont de Nemours)在出版物中讨论中国的税收制度
——杜尔哥(Anne Robert Jacques Turgot)从事比较政治经济学的研究
不同的侧重。
不同的解读。
同一个模式——
中国不是作为沉默出场,而是作为一个反复出现的参照点。
亚当·斯密登场
1764年到1766年间,斯密在巴黎。
——他见过魁奈
——他和杜尔哥交谈过
——他研究过重农学派的理论
这些不是有争议的事实。
比较少被说出来的,是它的含义——
斯密遭遇的,是一个其内部论述已经包含了”和中国治理的结构化接触”的学派。
这并不让斯密成为”中国的学生”。
但它让另一件事变得无法回避——
古典经济学的诞生环境,不是一个封闭的、孤立的、纯粹欧洲参照的智识环境。
消失
到19世纪末,有一件事发生了变化。
——同样的材料还在那里
——同样的文本还在那里
——同样的参照仍然可以被读到
但它们的位置移动了。
中国从——
——正文 - 脚注
——论证 - 趣闻
——结构 - 奇观
档案里没有任何东西强迫这种移动发生。
这不是证据上的必然。
这是一种组织上的选择。
学科上的选择。
这一段值得多想一下
3.1.6里我们已经看到——欧洲对中国的接触是有据可查的、规模可观的、持续将近两个世纪的。
3.1.7要看的是另一件事——
这种接触,发生在了一个具体的学派的内部、并且被那个学派的成员公开承认。然后到了19世纪末,它在学科叙述里”消失”了。
消失这个词需要重音——
它不是指档案被销毁了。档案完整保存在巴黎、罗马、伦敦的图书馆里。
它不是指文本被禁了。魁奈的《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今天在网上免费可读。
它不是指有人否认这件事。被问到的话,经济学史家会说”对,魁奈写过那本书”。
它指的是——这件事不再被讲了。
不被讲,是一种比否认更强的隐藏。
否认会引起反驳。
不讲不会。
否认会让被否认的东西作为”被否认的”留在记忆里。
不讲会让东西彻底从记忆里溜走。
到20世纪末,一个普通的西方经济学本科生学完整套课程——
——他知道亚当·斯密
——他知道魁奈是斯密的前驱
——他不知道魁奈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
——他不知道魁奈出版过一本以”中华帝国”为题的著作
——他不知道重农学派内部有一个反复使用中国作为参照的话语模式
这些信息没有被销毁。
这些信息只是不再被讲。
谁负责”不讲”?
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是一代又一代教科书的作者——
每一个都在做”概括”、“提炼”、“突出重点”。
每一次”概括”都把上一次的简化再简化一步。
每一次”突出重点”都把”非重点”再边缘化一步。
到最后——
一个学科确立了它的”自我形象”。
这个自我形象是干净的、内部一致的、有清楚边界的。
和外部的关系,被压缩到几乎不可见。
这个自我形象不是被发现的。
它是被编辑出来的。
编辑的过程,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
“教科书要言简意赅。”
“我们没有版面讲所有支线。”
“中国的部分太复杂,先不讲。”
“等学生上研究生再说吧。”
每一步都合理。合起来就是一种系统性的删减。
到最后,研究生也不讲了。
教授们彼此心照不宣地知道那段历史的存在——
但写论文的时候不引用,
开会的时候不提,
教学的时候不讲。
人为者,伪也——
在学科自我形象的层面,这是它的具体面貌。
3.1.5里讲的是民间话语对历史的简化——王安石变法被压成”奸臣vs英雄”。
3.1.6里讲的是学科记忆对档案的筛选——耶稣会传播被整体边缘化。
3.1.7讲的是更精确的一件事——一个学派的核心成员公开使用中国作为参照点,这件事被一个学科系统性地从自己的家谱里删去了。
这三层,是同一个”伪”在不同尺度上的表现。
读档案的好处,是把这种删减反过来。
本文要让什么进入视野(有界的)
本文不主张古典经济学”起源于中国”。
那种主张容易被攻击。
而且没有必要。
本文推进的是更精确的几件事——
一。
中国的治理在重农学派的写作中,作为一个有据可查的、反复出现的参照点出现。
二。
“魁奈/孔子”的类比,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它不是后来人发明的对应。
三。
亚当·斯密在自己思想形成的关键时期,遭遇的就是这个智识环境。
四。
后来的思想史减少了这个维度——不是因为证据消失了,而是因为框架变了。
结尾的一个观察
本文呈现的内容,没有一项是被隐藏的。
——不需要重新构造
——不依赖任何脆弱的猜测
这些材料就在那里。
这些参照是有档案的。
这些文本是可读的。
然而,在标准的叙述里——
这一层故事,常常是缺失的。
不是被否认。
不是被驳斥。
就是**——不在那里**。
本文不告诉读者要得出什么结论。
它取消的是另一个选择——
“没看见”这个选择。
这一篇能开出的论文题
一、
1767年《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在18世纪欧洲的接受史——一项基于书评、引用、通信的考据研究。
(思想史 / 接受史方向)
二、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重农学派在欧美经济学教科书中的形象演变——以”中国参照”的处理方式为线索。
(学科史 / 教科书研究方向)
三、
“沉默”作为一种学科行为——比较经济学史和科学史中关于”非欧洲来源”的处理方式。
(知识社会学 / 比较学科史方向)
> 3.1.8 李约瑟、贡德·法兰克与当代学术记录
< 3.1.6 《永乐大典》与耶稣会的欧洲传播
< 3.1 中国先秦至宋代的经济思想:与西方古典理论的文本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