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 Lesson 3.1.8
李约瑟、贡德·法兰克与当代学术记录
关于观察方法的说明
本文在功能上和前面七节不同。
3.1.1到3.1.7考察的,是第一手材料——文本、传播路径、可识别的历史关联。
本文转向另一类材料——一批由现代学术机构产出、由主要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二手研究。
这些著作在这里不是作为应当被肯定的权威呈现的。
也不是作为应当被反驳的立场呈现的。
它们被作为已经存在的学术记录的一部分来处理。
(这样的记录存在着——这件事本身就是相关的事实。)
关于本文的方法定位
3.1这一节走过了三种维度:
——文本上的对应
——历史上的传播
——思想上的环境
本文引入第四个维度——
回溯性的学术重构。
也就是说——后来的学者,在更宽的档案基础上,用更系统的方法,重新审视了关于全球发展、思想形成、和经济结构的若干问题。
本文不主张这些学者意见一致。
本文不主张他们的结论是最终的。
本文只观察一件事——
这些问题已经被问过了。
在不止一个地方。
而且不只是在最近。
本文的功能
前面几节,可以被读作一条被构造起来的分析序列。
本文改变读者相对于这条序列的位置。
下面要讨论的著作——
——是独立产出的
——通常早于本文
——没有在本文的框架里被写出来
它们因此引入一个简单的复杂性——
读者不再是在评估单独一条论证线索,
而是在遭遇一个更宽的场域——在这个场域里,相关的结论已经从不同方向被接近过了。
(这种趋同,是偶然的还是结构性的——本文不予论断。)
一、科学技术史
李约瑟(Joseph Needham)
多卷本的**《中国科学技术史》**(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记录了中国历史上广泛的科学和技术发展。
它的意义,常被分成两个部分来理解——
——把经验记录的范围扩展到欧洲之外
——提出了一个关于为什么会出现分流的问题
这部著作经过几十年的学术展开、争论、修正。
为了本文的目的,没有必要解决那些争论。
只需要指出一件事——
今天关于全球科学发展的任何叙述,所依据的证据基础,已经不再局限于单一的文明轨迹。
(这种扩展会带出什么——取决于这些证据被如何使用。)
二、全球经济结构
贡德·法兰克(Andre Gunder Frank)
在**《白银资本》**(ReOrient)里,法兰克把近代早期的欧洲,放回到一个更广的全球经济体系之中。
他的分析提示——
——存在大规模的跨地区交换
——经济活动的重要中心位于亚洲
——欧洲的参与,是通过外部资源流动作为中介的
这些主张在范围和解释上都有争论。
但它们仍然贡献了一种重新定向——
全球经济史,不再被默认从某一个单一中心开始。
(一个假设一旦被移除,它不会自动重新组装回原来的样子。)
三、文明叙述
John M. Hobson
霍布森考察的,是关于”西方发展”的叙述本身是怎么被构造出来的。
他识别出几种反复出现的模式——
——非欧洲的贡献被最小化
——传播被低估
——内生性解释被前置
他的工作处在史学史的层面——也就是说,研究历史是如何被写出来的。
这把注意力从事件本身——
转移到了事件被解释时所穿过的那个框架。
(框架的存续时间,往往比最初支撑它的证据更长。)
四、比较经济发展
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
彭慕兰的**《大分流》**(The Great Divergence)比较了欧亚大陆上不同地区的经济发展。
他的研究发现——
——在工业化之前,某些地区的发展水平是可比的
——分流在特定的物质条件下才出现
——单纯依靠”长期文明差异”的解释,有其局限
这把”分流问题”重新框架化——
从必然性,转向偶然性。
(偶然性的解释更难被一般化,也更难被简洁地教授。)
五、更广的领域
相关的工作还包括:
——Janet Abu-Lughod
——Jack Goody
——R. Bin Wong
——Prasannan Parthasarathi
这些作者表明——这些追问跨越了多个学科。
它们的结论各有不同。
它们的方法各有差异。
它们的含义并不相同。
但它们整体上把追问推往一个相似的方向。
(即使终点仍有争议,方向本身仍可被观察。)
六、几个观察
不做综合,只做几点观察——
——经验记录已经扩展
——解释框架已经调整
——以欧洲为唯一中心的早期模型已经被质疑
这些发展不产生共识。
但它们改变了**“什么是不需要论证就可以假设的事”**。
(凡是仍需论证的,往往是尚未被完全吸收的。)
七、课程设置的问题
可以观察到一个区分——
——研究层面的学术
——标准教学层面的框架
上面讨论的这些著作,在专业文献里被广泛引用。
它们在通识课程里被纳入的程度——不那么均衡。
可能的原因包括——
——学科的结构
——教学的限制
——制度的延续性
——关于”什么算基础知识”的判断
本文不主张任何单一的解释。
只是把这种区分指出来。
(空白本身不会自我解释。)
这一段值得多想一下
到这里,3.1这一节走完了。
让我们停一下,回头看一遍走过的路——
3.1.1——管子和马克思讲的是同一件事
3.1.2——孟子和马克思在阶级化意识上结构相似
3.1.3——司马迁的”利”早于斯密两千年
3.1.4——盐铁论已经把国家与市场的论辩走完一遍
3.1.5——王安石变法是十一世纪的宏观经济实验
3.1.6——耶稣会把中国材料系统地带回欧洲
3.1.7——魁奈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
3.1.8——李约瑟、法兰克、霍布森、彭慕兰已经从档案里把这些事提出来了
前七篇可以被合理地质疑——
“你这是民间立场。”
“你这是中华文化复兴的论调。”
“你这是反西方。”
“你这是把现代理论硬塞进古代文本。”
但3.1.8之后,这些质疑变得困难。
因为这些研究不是民间研究。
剑桥大学出版的。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
加州大学出版的。
这些作者不是中国人。
李约瑟是英国人。
法兰克是德裔美国人。
霍布森是英国人。
彭慕兰是美国人。
他们不是在为中国发声。
他们是在为档案发声。
档案里写的是什么,他们就写什么。
那么问题就更难回避了——
如果这些档案、这些研究、这些结论早就在那里——为什么标准的经济学和社会理论教科书,还在用那个”自给自足的西方崛起”的故事来教学生?
这不是某个研究者的偏见。
这不是某种地区性的盲点。
这是一种持续的、跨代的、有制度支撑的——选择。
人为者,伪也。
但这次的”伪”,最值得想的不是它的内容,是它的稳定性。
——3.1.5里的”伪”——民间话语的简化——还可以被解释为懒惰。
——3.1.6里的”伪”——学科记忆的筛选——还可以被解释为专业化的副产品。
——3.1.7里的”伪”——核心参照的删除——已经接近结构性的删减。
——3.1.8里揭示的是——即使有这么多被严肃同行评议过的、由顶级出版社出版的、由非中国学者写出的研究在场,“伪”仍然在原地。
这才是最值得想的。
不是没人知道。
是知道了之后,仍然不进入主流叙述。
学者层面早就知道。
教科书层面没有跟上。
普通读者层面根本听不到。
这之间的时间差——可能是三代人。
也可能是更久。
为什么?
因为一个学科的”自我形象”一旦确立,它的更新速度,远远慢于这个学科自身研究产出的速度。
研究在前线推进。
教科书停留在十年前。
通识课程停留在三十年前。
公众认知停留在一百年前。
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伪”的存续机制。
不需要任何人主动撒谎。
不需要任何人故意隐瞒。
只需要让”已经知道”和”开始讲”之间,永远保持一段距离。
距离一直在那里——
那么”伪”也就一直在那里。
读这些研究的好处,是把这段距离压缩。
把”研究层面早就知道”和”读者层面终于听到”之间的鸿沟,自己一个人,跨过去一次。
3.1这一节做的,就是这件事。
八、本文做了什么
本文不解决争论。
本文不综合结论。
它引入语境。
它把前面的分析,放进一个更宽的学术景观里——在那个景观里,相关的问题已经从多种方法和视角被检验过了。
效果是有限的——
读者不再面对的是一条孤立的论证。
(孤立一旦被移除,就不能被完全恢复。)
九、收尾的观察
3.1这一节里,多种成分被呈现出来——
——文本
——传播
——解释
——重构
单独看,每一项都可以按自己的标准被评估。
合起来看,它们形成一个布局。
本文不主张这个布局的最终解释是什么。
只指出一件事——
这些成分一旦被同时看到,就难以被还原回它们之前的彼此分离的状态。
(重新分离,很少是一个理性的智识动作。)
< 3.1.7 魁奈、重农学派与古典经济学起源中的”中国问题”
< 3.1 中国先秦至宋代的经济思想:与西方古典理论的文本比较